除夕那天,陈默把工作室的钥匙多配了几把。
一把给方岩,一把给小盛,一把给陈宇。他站在工作台前,把钥匙一把一把穿在皮绳上,动作很慢。方岩坐在窗边,看他穿钥匙,说:“你这是发钥匙还是发奖状?”陈默说:“都有。”方岩笑了,接过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,说:“那我以后不请自来。”陈默说:“本来也没让你请过。”
下午,母亲来了。她提着一个大布袋,里面装着饺子馅和面团。陈默接过布袋,说:“妈,你一个人包的?”母亲说:“还有你姐。她下午来。”陈默说:“我姐也来?”母亲说:“她说今年想在你那儿过年。说你那儿亮堂。”陈默把布袋放在桌上,给母亲搬了把椅子。母亲坐下来,看了看门口那条鱼,说:“这谁画的?”陈默说:“陈宇。新画的。”母亲说:“比上一张大。”陈默说:“他说画大的,挂门口,进门就看见。”母亲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开始和面。
傍晚,人陆续来了。方岩第一个到,带了一箱炭和两瓶白酒。小盛第二个,带了一盒点心和一袋橘子。小邱第三个,抱了一盆绿萝,说“这是第三盆了,前两盆都没养好”。老周是方岩去接的,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小袋自己腌的腊八蒜。赵胖子最后到,拎着一只片好的烤鸭和一罐甜面酱,进门先看了一圈,说:“好家伙,人都齐了。”他看见门口那条鱼,说:“这鱼好。挂这儿一进门就能看见。”陈宇从暗房里探出头来,说:“赵伯,那是我画的。”赵胖子说:“难怪,跟你爸一个样。都会画鱼。”
桌子不够大,陈默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,铺上旧报纸。母亲在厨房下饺子,方岩帮忙摆碗筷,小盛负责倒酒。陈宇在门口进进出出,一会儿拍照,一会儿帮陈默搬椅子。赵胖子坐在窗边,把烤鸭打开,说:“我这片鸭子,片了二十年。闭着眼都能片。”老周坐在他旁边,剥了一颗腊八蒜,放进小碟里。小邱在桌边坐着,拿手机拍了一圈,说:“默哥,这屋子今天像个展厅。”陈默说:“今天不展。今天吃饭。”
饺子端上来,热气腾腾。母亲先给老周夹了几个,又给赵胖子夹了几个。赵胖子说:“阿姨,我自己来。”母亲说:“你手大,夹不稳。”赵胖子就笑。方岩倒酒,一人一杯。小盛不喝酒,倒了白水。小邱喝了一口,辣得皱眉。陈宇从暗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显影液的味道。他在陈默旁边坐下。母亲看了他一眼,说:“手洗了没有?”陈宇说:“洗了。”母亲说:“再洗一遍。吃饭呢。”陈宇乖乖起身去洗。方岩在旁边笑:“你奶奶的话,比圣旨管用。”陈宇说:“那当然。”
吃饭时,话不多。大家低头吃饺子,偶尔碰一下杯。陈默坐在中间,左边是母亲,右边是陈宇。他吃得很慢。他看着这一桌子人——母亲、陈宇、方岩、小盛、小邱、老周、赵胖子。每个人都在。每个人手里都有他自己的东西。老周的腊八蒜,赵胖子的烤鸭,小盛的点心,小邱的绿萝,方岩的酒。他们带来的东西不一样。可他们都来了。陈默觉得,这间屋子今晚很满。比挂满照片的时候还满。那些照片是静的。这些人是活的。
吃完饺子,赵胖子把烤鸭分了。老周喝了两杯酒,脸红了,话多起来。他说他明年春天想办第二个展,拍泡桐。说“你门口这棵,我盯上了”。陈默说:“你来拍。我留椅子。”老周说:“好。我拍完,挂你这儿。”方岩说:“你这面墙又得多一张。”陈默说:“多就多。慢慢挂。”小盛在旁边听着,掏出小本子,记了一笔。陈宇看见了,说:“小盛哥,你记什么呢?”小盛说:“记老周说要办展。到时候我来帮忙。”陈宇说:“我也来。”小邱说:“还有我。”老周笑了,说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都比我有劲。”赵胖子说:“你也不老。你比我还小两岁。”老周说:“那你明年也办展。”赵胖子说:“我不办展。我炒菜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夜深了。赵胖子先走,说店里明天还要早开。方岩送老周回去,顺便把那两瓶白酒带走了。小盛和小邱帮着收了碗筷,也走了。母亲在窗边坐了一会儿,说:“我今晚住你那儿。你姐明天来接我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他送母亲下楼,在巷口等陈宇。陈宇还在暗房里,说要把今天拍的几张照片冲出来。陈默说:“不急。你慢慢弄。”陈宇说:“你先送奶奶回去。我一会儿自己锁门。”陈默把钥匙给了他一把。陈宇接过去,挂在脖子上。
陈默送母亲回家。路上母亲没怎么说话。快到家时,她忽然说:“你今天很高兴。”陈默说:“嗯。”母亲说:“你爸在的时候,也喜欢过年。他不爱说话,可一到过年,就坐不住。一会儿去厨房看看,一会儿去门口看看。像在等人。”陈默说:“等谁?”母亲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等谁都可以。他就是喜欢有人来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父亲站在老宅门口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不理解。现在他理解了。父亲等的,就是这些人。这些带着东西、带着笑声、带着各自日子里那点热气的人。他们把屋子填满了。父亲就高兴。
陈默把母亲送到家,安顿好,又走回工作室。巷子里的路灯亮着。他推开门,看见陈宇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今天拍的底片。陈宇说:“爸,你回来了。”陈默说:“冲好了?”陈宇说:“刚挂上。还没干。”陈默走过去看。底片上有方岩倒酒的手,有老周剥蒜的侧脸,有赵胖子片鸭子的刀,有小盛记笔记的背影,有母亲夹饺子的筷子。还有一张,是他自己。坐在桌子中间,正低头吃饺子。陈宇说:“我偷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不算偷。我让你拍的。”陈宇笑了。他把底片收好,站起来,说:“爸,新年快乐。”陈默说:“新年快乐。”陈宇背上包,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:“明天我来。帮你收拾。”陈默说:“来。我给你煮面。”陈宇说:“又是面。”陈默说:“大年初一,吃面。长长久久。”陈宇说:“行。那我走了。”他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陈默站在门口,看他走远。然后他关上门,把灯关掉,只留那面墙的射灯。父亲的照片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空藤椅。石桌。干辣椒。木门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相机,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。快门很轻。像一年最后一声钟。他放下相机,走出工作室,锁上门。巷子里很静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。他抬起头,看见一小片彩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,又慢慢落下去。他笑了。第三卷到这里,该合上了。他想。来年再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