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说想办展,是八月初的事。
那天他来工作室还三脚架,站在那面照片墙前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哥,我拍的那些等爸妈的孩子,攒够了。想挂出来。”陈默正在裁相纸,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他问:“多少张?”小盛说:“选了二十张。拍了大半年,就这些能看。”陈默把裁纸刀放下,说:“挂哪儿?”小盛说:“就在这儿。你那些墙还有空。”陈默看了看三面墙。父亲的墙满了。陈宇的墙满了。他自己那面也快满了。但靠门那面墙,还空着一半。他说:“那面。你自己挑位置。”
小盛花了两个下午来布置。他没有马上挂,先打印了二十张小样,铺在地上,一张张挪位置。陈默坐在窗边看。小盛摆了很久,最后排出一个顺序。从进门左手边开始,是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跑的照片;往里走,是他们在河边、在旧厂房前、在出租屋门口的照片;最里面一张,是一个女孩站在巷口,背对着镜头,面朝远处一片模糊的高楼。小盛把那最后一张放在最深处,说:“这张最远。”陈默问:“为什么放最里面?”小盛说:“因为那栋楼很远。她等的人,就在那边。”陈默没再问,帮他敲钉子。
挂到一半时方岩来了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走进去,一张张看过去。看到那张女孩背对高楼的照片时,他停了很久。然后他转头对小盛说:“这张让我想起陈哥的‘背面’。”小盛说:“我看过那组。我就是看了那组才想拍这个。”方岩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帮小盛把剩下几张挂完,然后坐在窗边,看小盛调整最后一张的水平。小盛调得很仔细,往左挪一点,又往右挪一点,最后满意地退后两步。方岩说:“行了。再调就过了。”小盛笑了,把锤子放下来。
展览没有名字。小盛想不出来,陈默也没帮他起。他们在门框上贴了一张便签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小盛。等”。就三个字。小盛说:“是不是太简单了?”陈默说:“够用。”
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。小邱来了,带了一箱矿泉水。老周来了,拄着拐杖,在每一张照片前都站了站。赵胖子也来了,进门先看了一圈,然后指着那张女孩背对高楼的照片说:“这张好。这孩子站得直。”小盛站在旁边,手足无措,只会说“谢谢”。陈默坐在窗边,看小盛被围在中间,脸涨得通红,回答问题磕磕巴巴。他没有过去帮忙。有些事,得自己扛。
下午人少了些,陈默走到那面墙前,重新看了一遍。二十张照片,拍的都是孩子。有的在笑,有的在发呆,有的低着头走路。但每一张里都有一种共同的安静。不是悲伤,是一种正在等待的安静。他们站在自己该站的地方,做着该做的事,但眼睛总有一瞬间会看向远处。陈默站在那张女孩背对高楼的照片前。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肩膀微微前倾。他没有看到她的脸,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那种目光很轻,也很重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这样等过父亲。站在老宅门口,等父亲下班回来。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门口的样子。现在小盛拍下来了。拍的是别人,也是他。
傍晚,人散了。小盛把水收好,地扫了。他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陈默说:“你的展。你自己收。”小盛说:“不收。挂几天。”陈默说:“行。钥匙你有。自己来关。”小盛点头。他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窗台上。是一个很小的相框,里面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陈默。陈默认出来,是小盛上次在澡堂子门口偷拍的。画面里陈默正低头调相机,侧脸被窗外的光打亮。小盛说:“这个给你。谢谢。”说完他就走了。陈默拿起相框。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小字:“陈哥。等光的第一个学生。”陈默把相框放在搪瓷缸旁边。然后他关了灯,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,天已经暗了。他想起吴老师。想起吴老师第一次在暗房里夸他。想起吴老师说“你有一双会观察的眼睛”。现在他把那句话,又传给了另一个人。小盛不会成为他。小盛会拍他自己的。就像陈宇那样。但他愿意在旁边看着。等他们拍出第一张好照片。等他们办第一个小展。等他们把“等光”挂在别处。他走回家,步子很稳。风从背后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