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去城西送照片的路上,忽然想回老出租屋看看的。
那天下午他骑车经过那片街区,远远看见路口那棵银杏树还在。树长得更大了,枝叶几乎把整条人行道都遮住。他把车停在树下,抬头看了一会儿。树后面那栋六层老居民楼还在,外墙刷过一遍浅灰色的漆,但阳台还是老样子,铁栏杆生了锈,有几家晾着衣服。陈默站在树下,没有马上进去。他上一次离开这里,是三年前。那天他把钥匙交还给房东,拎着两个纸箱下楼。箱子里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台尼康。别的什么都没带走。
他推着车往巷子里走。巷子比他记忆中窄了,两边的店面换了招牌。原来的煎饼摊没有了,换成一家彩票店。彩票店门口坐着一个老头,正低头看手机。陈默认出那是以前卖煎饼的老板娘的男人。他以前每天早上从摊子前路过,老板娘会说“加蛋不要辣”。现在她不在了。也许搬到别处去了。也许歇了。陈默没有停下来问。他把车停在那栋楼下,锁好,走进单元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。他摸黑上了三层,在左边那扇门前站住。门换了,从原来的暗红色铁门换成了银灰色的防盗门。门板上干干净净,没有贴任何东西。他以前住的时候,门上贴着一张陈宇小时候画的画,画的是三个人站在太阳下面。后来搬走的时候,他把那张画撕下来,带走了。现在那张画还在他家里,夹在陈宇那本相册里。
陈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敲门。里面住着谁,他不知道。他也不需要知道。他只是想站在这里,站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楼梯拐角处那扇窗前。窗台还是老样子,水泥面被磨得发亮。他以前常站在这里抽烟,看楼下的银杏树。那时他刚离婚,一个人住,每天下班回来就在这个窗口站一会儿。树还没这么高,叶子也没这么密。他记得有一年秋天,银杏叶落了一地,他站在这里看了很久,没有拍照。那时候他已经很久不拍照了。相机压在鞋柜最底下。他站在窗前,只觉得日子很沉,很慢,走不动。
现在他又站在同一个位置。窗外,银杏叶是绿的,风一吹,翻出灰白的背面。他站了一会儿,从包里拿出相机。他拍了一张窗外的树。然后又拍了一张窗台。窗台上有人放了一小盆多肉,叶子圆圆的,饱满。大概是现在住的人放的。陈默拍完,把相机收起来。他没有多留。下楼时,他走得很慢。脚步踩在旧水泥台阶上,声音很轻。走到楼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三楼那扇窗关着,窗台上多肉的影子落在玻璃后面。他推着车走出巷子。
骑到路口时,他忽然想给陈宇发条消息。他把车停在路边,掏出手机。“我今天路过老出租屋了。银杏树长高了。”陈宇回得很快:“你进去了?”陈默说:“进了。没敲门。”陈宇说:“你想进去看看吗?”陈默想了想,回:“不用。看外面就够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银杏树还在就行。”陈默说:“在。比原来大。”陈宇发来一个“好”。陈默把手机收起来,骑上车继续走。风从背后吹来,把他衬衫的后摆吹起来。他想,那个屋子已经住了别人,那棵银杏还在。他拍过的那个窗台,现在摆着别人的多肉。他的鞋柜早就搬走了,他曾经站在窗前抽烟的那些黄昏,也过去了。但他不觉得失落。他只是觉得,有些东西被很好地接替了。树接替了树。人接替了人。日子接替了日子。而他,也接替了自己。他不再是那个站在窗前看树的中年男人。他现在骑着车,背着一台相机,去送照片,然后回工作室。他有了新的墙,新的窗,新的人。旧的还在。只是在别处,以另一种方式活着。他骑到工作室时,天还没黑。他把车锁在巷口,推门进去。窗边那盆绿萝又长长了,藤蔓垂下来,快碰到地面。他给它浇了水,然后坐在椅子上。窗外,泡桐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。他拿起相机,对着窗外拍了一张。快门响了。很轻。他放下相机,去煮水。搪瓷缸还在窗台上,干干净净的。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,坐下来。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。只是绕了一点路,看了一棵老树,拍了一张窗台。但陈默觉得,这一趟值得。因为有些路,绕回去走一遍,才知道自己真的走出来了。他喝了一口水,很烫。他把缸子放下,看着窗外。银杏在别处绿着。泡桐在这里绿着。都很好。他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