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带陈宇去河边那天,是个阴天。
云层压得很低,但没有下雨。风从河面上来,湿漉漉的,把岸边的杨树叶子吹得翻过来,露出灰白的背面。陈宇背着海鸥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陈默有没有跟上。陈默走得慢。他记得上次来是冬天,光秃秃的,什么都看得清楚。现在草已经长得很高,路窄了一些,有些地方需要用手拨开。他走在后面,看陈宇的背影在草丛里一深一浅地晃。
走到那片缓坡时,陈默停了一下。坡下那块石头还在,灰白色的,半埋在草丛里。石面被雨水冲得发亮,映着一小片灰白的天。陈宇站住了,回头看陈默。陈默说:“就是那块。”陈宇把相机包放在坡上,自己慢慢走下去。他蹲在石头旁边看了一会儿,又用手摸了摸石面。然后他坐下来,面对着河。河水很宽,灰蒙蒙的,从上游缓缓地流下来,到转弯处停了一下,再继续往下。陈宇坐的姿势,和陈默记忆中父亲坐过的姿势几乎一样——背很直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看着水。只是父亲是钓鱼,陈宇是看水。但那种安静,是一样的。
陈默没有走下去。他站在坡上,拿出相机。取景框里,陈宇坐在石头上,背后是整条河。灰白的天,灰白的水,深灰的石头,和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。陈宇不知道他在拍。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。过了一会儿,他把海鸥举起来,对着河面拍了一张。快门声很轻,被风吹散了。陈默听见陈宇又拨了一下过片,然后放下相机,继续坐着。陈默也按了一下快门。他拍的是陈宇的背影,和那块石头的轮廓。一个坐在父亲坐过的地方的人。他不确定陈宇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那条河。也许在想爷爷。也许什么都没想。只坐着。
陈宇在石头上坐了将近半小时。中间他拍了三四张,不多。更多的时候只是坐着看水。后来风大了些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,走回坡上。陈默站在坡顶等他。陈宇走到他面前,说:“那块石头是热的。”陈默说:“太阳晒的。”陈宇说:“不是。是石头自己热。坐上去很暖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父亲坐在那块石头上时,大概也感觉到过这种暖。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,到了傍晚还留着余温。人坐在上面,会觉得踏实。像是有人提前把位置捂热了。
两人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。走了一段,陈宇忽然说:“爸,我拍了一张。你帮我看看。”他把海鸥递给陈默。陈默凑近看屏幕。照片里是河面,水波很细,天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灰色。画面右边有一小块石头露出水面,石头上停着一只蜻蜓。陈默说:“这张好。你等了多久?”陈宇说:“没等。是那只蜻蜓自己飞过来的。正好停在那儿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是等到了。”陈宇把相机收回去,没再说话。
回去的公交上,陈宇靠着车窗翻看今天拍的照片。翻到那张石头上的蜻蜓时,他停了一下,放大了看。陈默坐在旁边,看见屏幕上那只蜻蜓的翅膀薄得透明,沾着一点水汽。陈宇说:“爸,我下回还要来。”陈默说:“来。那块石头不会跑。”陈宇笑了一下,把相机收进包里。车到站时,天已经暗了。两人下车,并肩走回家。陈宇说:“我明天回学校。暑假还有课。”陈默说:“去。好好上。”陈宇说:“等我再攒几卷,回来给你看。”陈默说:“不急。慢慢拍。”
那天晚上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,把今天拍的那张陈宇的背影洗了出来。照片里,陈宇坐在石头上,肩线很直,背影和那块灰白的石头叠在一起。水从他们身后流过,看不清边界。陈默把照片挂在父亲那面墙的旁边。左边是父亲的空藤椅,右边是陈宇的背影。中间是那条河。他退后两步看。两代人,一空一满,隔着时间,坐在同一块石头上。陈默站在墙前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,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,风还是从河那边来。他走得很慢。他知道,那块石头还会在那里。还会被太阳晒热。还会有人坐上去。也许是陈宇。也许是他自己。也许是某个不认识的人。但不管是谁,坐上去的时候,应该都能感觉到那点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