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七月中旬回来的，带着一大包底片和一本被翻烂了的笔记本。
那天下午陈默去车站接他。出站口人很多，陈宇从人缝里挤出来，晒黑了一圈，T恤领口被汗浸得发白。他把书包递给陈默，说：“都是底片。别压。”陈默接过来，背在肩上。两人往外走，陈宇步子很快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爸，我这学期拍了三十多卷。食堂那组已经洗了，其他的都还是底片。你帮我看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先回家。吃了饭再说。”
到工作室后，陈宇把底片摊在桌上。三十多卷，用橡皮筋扎成好几捆。陈默看着那一大堆胶卷，问：“你拍了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什么都拍了。食堂、后街、同学、我自己的影子、下雨的窗户、图书馆的书架。还有几张是拍我们宿舍楼对面那户人家的阳台。他们养了一只猫，每天下午都趴在栏杆上晒太阳。我蹲了三天才拍到。”陈默拿起一卷对着灯看。底片很小，但能看出画面里有栏杆、有猫、有光。他说：“这张好。”陈宇说：“你怎么知道是哪张？”陈默说：“猫的影子落在栏杆上，像一排小小的栅栏。你等了三天，光对的时候才拍。”陈宇笑了一下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解橡皮筋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帮陈宇冲了五卷。两人挤在暗房里，一个摇罐，一个看时间。陈宇比上学期又稳了一些。摇罐的节奏很匀，药水倒得也准。冲完第一卷，陈宇把底片挂在绳上，凑近了看。他指着一格说：“这张过曝了。我那天忘了调。”陈默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过曝有过曝的好。你看这片天空，全白，可云还在。像一张画。”陈宇说：“你什么都能说出好来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是什么都好。是你自己觉得不好。我看着还行。”陈宇“嘁”了一声，继续冲下一卷。
冲完五卷已经快十一点了。陈宇把底片收好，说：“爸，我明天想去一趟城西。拍那个旧货市场。听说要改造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陈宇说：“你不用陪。我自己去就行。”陈默看了他一眼，没坚持。他知道，陈宇现在出去拍东西，喜欢一个人。这和他当年一样。一个人拍照的时候，眼睛才是自己的。
第二天陈宇一大早就出门了。陈默在工作室等方岩来拿书。方岩来了之后，两人聊了一会儿。方岩翻了翻新印的书，说：“陈宇这次回来，感觉不太一样了。”陈默问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方岩说：“以前他拍照，是跟着你的路子走。现在他走自己的路了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其实也看出来了。陈宇这次带回来的底片，构图比他更大胆，有些甚至偏离了传统的规矩。有几张歪着拍，有几张故意欠曝。但那些照片里有一种陈默很熟悉的东西——一个年轻人正在用相机试探自己和世界的距离。
下午陈宇回来了。他拍了两卷，进门时满头大汗，T恤后背全湿透了。他把相机放在桌上，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，仰头灌了半瓶。陈默问：“拍了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拍了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头。还有一个卖旧书的女人。还有一只猫。和上次那只不一样。这只更瘦。”陈默说：“人拍得怎么样？”陈宇把相机打开，翻到那几张。陈默凑过去看。修自行车的老头蹲在地上，双手沾满油污，正对着一只轮胎拧螺丝。卖旧书的女人侧身坐在书堆里，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，手里翻着一本旧画册。陈默说：“女人的那张好。她不知道你在拍。”陈宇说：“我等她低头翻书才按的。她抬头就不行了。”陈默点头。他想起自己拍“背面”时，也是这种等法。等一个人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，然后按下快门。
那天晚上，陈宇整理他带回来的所有底片，按主题分成几组。一组是学校，一组是食堂，一组是旧货市场，一组是零散的。他坐在桌前，用笔在文件夹上写标签。陈默坐在窗边，看他把那些底片一张张归类。灯光照在陈宇的侧脸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。陈默忽然想给他拍一张。但他没动。他只是看着。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，正低头整理自己拍的东西。不急，不躁，像一个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。
陈宇弄完以后，把文件夹收进包里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。他说：“爸，我明天想去你那个河边。就是你拍爷爷坐过的那块石头那儿。”陈默说：“去。我陪你去。”陈宇说：“你不用陪。我自己去就行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块石头不好找。我带你去。”陈宇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”他走进卧室前，回头说：“爸，你以前说，拍照是把时间偷走。我现在觉得不太对。”陈默问：“哪里不对？”陈宇说：“拍照不是偷。是等。等一个东西自己走到你面前来。”他说完就进了房间。陈默坐在窗边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。他觉得，陈宇说得对。他年轻时以为自己是偷时间的人。后来才知道，时间不给人偷。它只给等的人一点碎片。陈宇比他早明白这一点。这让他很安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