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接到那通电话时，正在暗房里裁相纸。
手机放在工作台上，震动了好几下他才听见。他摘掉手套，走过去接。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，自我介绍说是城西一家独立画廊的策展人，姓沈。她说年初方岩在一次活动上给她看过一本样书，最近她一直在找那本书的制作者。辗转问了小黄，才找到陈默的号码。
“你那本样书，我很喜欢。”沈策展人说，“特别是父亲那卷旧胶卷那组。我们年底想做一个关于家庭影像的小展。不追求宏大，就几张照片，几张手稿，和一些旧物件。你愿意参加吗？”
陈默靠在暗房门框上，想了想，说：“我那些东西，不够精致。”沈策展人说：“不要精致。要真。”陈默没马上回答。他想起父亲。想起那个铁盒子。想起母亲翻相册时的侧影。他说：“我先想想。明天给你回话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走进暗房，把裁了一半的相纸收好。然后他坐到窗边，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枝干在灰蓝的天上显得很干净。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：“城西画廊的沈策展人，你认识？”方岩回得很快：“认识。她来我双年展看过。人靠谱。怎么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她想让我参加年底的家庭影像展。”方岩说：“去啊。你那组旧胶卷，该被更多人看到。”陈默说：“我再想想。”方岩说：“别想了。你不去，我替你去。”陈默笑了一下。他知道方岩是认真的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父亲那卷旧胶卷冲出来的五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。院里的槐树，石桌和搪瓷缸，屋檐下的干辣椒，空藤椅，半开的木门。每一张他都看了很多次。可这次看，感觉不太一样。以前他看这些照片，看的是父亲拍的东西。现在他看这些照片，看的是一个人想要留住什么。父亲想留住的，他当时可能说不清楚。但现在陈默替他看清楚了。父亲想留下的，就是那个院子，那些物件，那些日复一日的日常。父亲知道自己会走。所以他把这些东西收进底片里，等一个人来冲。陈默来了。现在，也许该让更多人看见。
他给沈策展人回了电话。说可以。沈策展人问他要交什么。陈默说：“五张旧胶卷冲出来的照片。父亲那本旧工作手册里的一页。还有一张他画的鱼。”沈策展人顿了一下，说：“手稿也展？”陈默说：“手稿是照片的一部分。没有那些画，就没有那些照片。”沈策展人说：“好。你按你的想法来。我给你一面墙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把父亲的旧工作手册从抽屉里拿出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页上，父亲画的那条鱼还在。旁边是陈宇写的那行字——“等光”。两条鱼，隔了几十年，在同一条纸上游着。陈默把手册合上，放在窗台上，和搪瓷缸并排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落在手册的封面上。旧封面泛着很淡的光。陈默想，年底那个展，他要把这条鱼也带去。让它在画廊的射灯下面游一次。然后回来，继续在这本旧手册里游。游给下一个看见它的人。他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风从北面来，很凉。他把围巾拉紧，慢慢走回家。到家后，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年底有个展。我把爷爷的鱼带去。”陈宇回得很快：“哪条鱼？”陈默说：“那条。你画的那条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是我的鱼。”陈默说：“也是爷爷的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回：“行。那我也去。我要去看我的鱼挂在墙上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到时候一起。”
他放下手机，去洗了澡。热水冲下来，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。他想，父亲当年画那条鱼时，大概没想到它有一天会被人挂在墙上。就像他当年把相机放进鞋柜时，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请他去展览。很多事，都是等出来的。他关了水，擦干身体，走进卧室。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响。他躺下来，闭上眼睛。明天，他要去工作室，把那五张旧胶卷底片重新扫一遍，挑出最好的细节。后天，他要给沈策展人发电子稿。大后天，也许方岩会来帮他打下手。小盛也会来。小邱可能也会凑热闹。那间“等光”里，又会多一些人。他翻了个身，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