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胖子的新店，选在九月第一个周一开张。
陈默提前两天去帮忙挂照片。新店比老店大了一倍，两个门面打通，左边摆桌，右边做厨房。墙是新粉的，白得发亮。赵胖子站在门口，叉着腰，一脸得意。他指着右边一整面空墙说：“老陈，这面墙全交给你。你挂什么我挂什么。”陈默看了看那面墙，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照片。他选了十二张。有赵胖子在后厨炒菜时肚子上堆着的那圈肉，有老店门口那棵歪脖子树，有他拍的那盘被扇了十分钟扇子的凉回锅肉，有赵胖子切菜时案板边上溅起来的碎末，有他蹲在菜市场挑五花肉时手背上的青筋。陈默把照片按顺序排在地上，赵胖子蹲在旁边看。看到那张凉回锅肉时，他“嘿”了一声，说：“这张还在呢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扇扇子那张。我留着底片。”赵胖子摸摸下巴：“那会儿真年轻。肚子也没这么大。”陈默没接话，拿起锤子开始敲钉子。
挂到第三张时，赵胖子的老婆端了两碗面出来。她对陈默说：“他念叨这面墙念叨半年了。说一定要等你来挂。”陈默接过面，说：“他念叨的事多了。”赵胖子在旁边“啧”了一声，说：“我念叨的事，哪件你没办？”陈默想了想，没说话。他吃了一口面，还是老味道。汤底是骨头熬的，面是手擀的，辣椒油又香又冲。他吃了两口，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低下头，继续吃。
那天下午挂完照片，赵胖子搬了把椅子坐在那面墙前，看了很久。十二张黑白照片，记录了他从三十岁到五十岁的全部样子。在灶台前，在案板边，在菜市场，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后厨。赵胖子说：“老陈，你这组照片叫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还没起。”赵胖子说：“那就叫‘老赵’。”陈默说：“行。”赵胖子站起来，拍拍裤子，说：“明晚来吃饭。我试新菜。你帮我拍两张。”陈默说：“拍菜还是拍你？”赵胖子说：“都拍。菜比我好看。”
开业那天陈默去了。新店门口摆了花篮，放了鞭炮。来了不少人，有老街坊，有以前老店的常客，还有几个赵胖子在菜市场认识的摊主。陈默拿着相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，拍赵胖子切菜，拍他端菜，拍他跟人碰杯。拍到一半，赵胖子把他拉过来，说：“你也得有一张。”他把一个年轻伙计叫过来，让他帮忙按快门。陈默和赵胖子并排站在灶台前，赵胖子系着围裙，手里拿着锅铲，陈默端着相机站在旁边。伙计按了快门，闪光灯一亮，把两个人的白头发照得清清楚楚。赵胖子看了一眼回放，说：“这张好。挂收银台上面。”陈默说：“太傻了。”赵胖子说：“傻就傻。纪念。”陈默没再反对。
晚上收工后，赵胖子关了灯，只留那面照片墙上面的射灯。两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里，中间隔着一盘没吃完的水煮花生。赵胖子喝啤酒，陈默喝茶。赵胖子说：“老陈，我以前觉得你拍照是闲的。”陈默说：“现在呢？”赵胖子说：“现在觉得你拍得对。”他指了指那面墙：“这些照片里，我比现在胖，比现在黑，头发比现在多。可每一张都是真的。以后我老了，坐在这店里，看这面墙，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没白颠勺。”陈默把茶杯放下，说：“你本来就没白颠。”赵胖子笑了，笑得眼睛眯起来。他举起酒瓶，在陈默的茶杯上碰了一下。玻璃和瓷，响得很轻。赵胖子说：“老陈，谢谢你。”陈默说：“你请我吃了二十年饭。”赵胖子说：“那你再吃二十年。”陈默说：“行。”
那天夜里陈默走回家，路过一条以前不常走的小巷。巷口有一盏路灯，光很暗，照着一小片石板路。他站在灯下，掏出手机给赵胖子发了条消息：“收银台上面那张，我明天给你洗大点。”赵胖子回了一个“好”，又加了一句“你早点睡”。陈默把手机收起来，继续走。风从身后吹来，不急，不冷。他走得慢，但不拖沓。新店开了，老店关了。赵胖子的墙上有他的照片了。这些事情都很小。可他觉得，这一天很满。满得像一碗刚盛出来的面，热气腾腾，端在手里，舍不得吃，又不得不吃。他走到家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。灯亮着。他上楼，推开门，换鞋，洗手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，把今天拍的数码照片导出来。有一张他特别喜欢——赵胖子端着一盘回锅肉从厨房走出来，脸上的汗还没擦，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陈默把那张放大，调好色，发给赵胖子。附言只有两个字：“开业。”赵胖子秒回一个笑脸。陈默放下手机，去洗澡。热水冲下来，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。他想，日子就是这样。一家店关了，一家店开了。一个人走了，一个人来了。而他，还在这里。拿着相机，拍着。拍累了，就吃碗面。吃完了，再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