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过了大半，泡桐的叶子长满了。
陈默每天到工作室，第一件事还是走到窗边看一眼那棵树。花早没了，叶子从那些光秃的枝干上冒出来，嫩绿嫩绿的，一天一个样。头几天还只是星星点点的小芽，像谁用针尖在枝头戳了几个绿点。过了一周再来看，叶子已经舒展开了，一片叠着一片，把整棵树冠撑得密密匝匝。风一吹，满树叶子翻动，发出沙沙的响。陈默觉得，叶子比花还好看。花是等人的，叶子是陪人的。花落了，叶子就上来，不声不响地接着陪。
那天下午，母亲来了。她没提前打电话，直接坐公交到了巷口，问了两个人，才找到地方。陈默正蹲在地上整理底片袋，听到门响，抬头一看，母亲已经站在门口了。她今天穿了件灰绿色的薄外套，头发梳得很整齐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陈默站起来，说：“你怎么不让我去接你？”母亲说：“你忙你的。我又不是不认得路。”她把布袋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掏出一小袋红枣，说：“你上次说睡不好。这个泡水喝。”陈默接过去，放在搪瓷缸旁边。
母亲在屋里转了一圈。她先看了陈宇的海棠果，又看了方岩的雪中扫雪人，最后走到父亲那面墙前。她站在那五张照片前面，看得很慢。陈默站在她身后，没有出声。母亲看到那张空藤椅时，伸手在照片下方摸了摸墙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着陈默，说：“你把你爸的院子搬来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就这几张。不全。”母亲说：“不全才好。全了，就太挤了。”她说完，又看了几秒，然后走开了。她没有哭，也没有多说什么。她只是走到窗边，坐在那把旧椅子上，看外面那棵泡桐。
“叶子长满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嗯。花落了就长叶。”
“你爸以前老宅那棵槐树，也是先开花后长叶。”
陈默想了想，确实是。老宅那棵槐树，每年春天先开一树白花，花落了才慢慢吐绿。他小时候不懂，问父亲为什么先开花后长叶。父亲说，有些树就这样。先开花给人看，再长叶给自己活。他当时听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花是给人看的，叶是自己要过的。一个人把好看的先拿出来，剩下的日子，就安安静静地长叶子。父亲就是这样。画了那么多画，藏了一辈子。好看的都留给了儿子，自己什么也没说。
母亲坐了一会儿，陈默去巷口买了几个包子。两人在窗边吃了。母亲吃得慢，一边吃一边看窗外。吃完她说：“这地方好。你要是忙，我以后常来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来。我这儿有茶。”母亲“嗯”了一声，站起来，拎起布袋子。陈默送她到巷口。母亲走了几步，回头说：“你爸那面墙，别动。”陈默说：“不动。”母亲说：“那五张就够。不用加。”陈默说：“我知道。”母亲点点头，转身走进公交站。陈默站在巷口，看公交车来了又走。风把泡桐叶吹得哗哗响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陈宇上次带回来的那卷彩色底片又看了一遍。他选了五张，打算明天洗出来。其中有一张，是陈宇在巷子里拍的那片落花。花是灰白色的，落在地上，被风吹得聚在一起。陈默觉得，这张和母亲今天说的话很像。花落了，叶子就上来。落花不用扫。留着，也是树的一部分。
他洗好照片，夹在晾衣绳上。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给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你妈今天来了。看了你爷爷那面墙。”陈宇回得很快：“她说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她说别动那面墙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就不动。”过了一会儿，陈宇又发来一条：“爸，我食堂那组拍得差不多了。下个月回去给你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给你留着文件夹。”陈宇说：“别洗太多。我先挑。”陈默说：“知道。你挑你的。”他把手机放下，走到窗边。夜色里，泡桐的叶子黑沉沉地垂着。风从叶子中间穿过，声音很软。他关了灯，锁好门，往家走。巷子里的石板缝里已经没有花了。叶子落了一些，但不密。他踩过去，很轻。明天，他还要来。后天也是。叶子会继续长，继续落。他会继续拍，继续等。日子就这样。不紧不慢。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