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回来那天，泡桐花已经落了大半。
巷子里的石板缝里积了一层浅紫色的花瓣，踩上去软软的，像踩着一层薄绒。陈默站在工作室门口等，看见陈宇从巷口拐进来时，先没说话。陈宇背着相机包，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，走得很快。走到跟前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花，说：“落了这么多。”陈默说：“落了四五天了。还剩顶上几簇。”陈宇抬头看。泡桐的枝头确实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串花，颜色也淡了，从紫色变成了灰白，像褪了色的旧绢花。
陈宇把纸袋递给陈默，说是学校门口买的点心。陈默接过去，两人进了屋。陈宇没有马上坐下，而是走到窗边，把相机拿出来。他对着窗外的残花拍了一张。然后他把相机放下，说：“来晚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晚。花落了，还有叶子。”陈宇没接话，只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爸，你那个彩色卷还有吗？”陈默从抽屉里拿了一卷给他。陈宇接过去，装进相机，对着巷子里那片落花拍了几张。他没有拍树上的花，只拍地上的。拍完他低头看屏幕，说：“落下来的比树上好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地上有影子。花在影子里更沉。”陈宇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拍。
那天下午，父子俩一起冲洗陈宇带回来的彩色卷。暗房里，红灯没法用，陈默用了一个小台灯，蒙了两层红布，光很暗。两人挤在那个用黑布隔出来的角落里，陈宇卷片，陈默倒药水。彩色冲洗比黑白麻烦，药水要恒温。陈默用手背试了试水温，说：“可以了。”陈宇开始摇罐。暗房里很闷，摇罐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。陈宇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爸，你觉得我拍这些落花，算不算重复你拍过的？”陈默站在旁边，手里拿着计时器，想了想，说：“你拍的是你看到的花。我拍的是我看到的。不一样。”陈宇没再问，继续摇。
胶卷冲出来，陈宇把底片挂上。彩色底片在暗光里看不太清，要等干了才能看。两人走出暗房。天已经暗了。陈默去煮面，陈宇坐在窗边，翻看相机里之前拍的照片。面煮好端上来时，陈宇说：“爸，我在学校拍了一组新东西。还没给你看。”陈默把筷子递给他，说：“先吃。”两人吃面。陈宇吃得快，吃完把碗放下，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，打开。陈默端着碗凑过去看。屏幕上是一组黑白照片，拍的是学校食堂后厨。有切菜的、揉面的、刷锅的、抬米袋的。角度都很特别，很多是从背后或者侧面拍的。陈默一张张看过去，最后停在一张上。那张照片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搬一筐土豆，腰弯得很低，整张脸被阴影遮住，只有两只手和筐里的土豆是亮的。陈默说：“这张好。”陈宇说：“他姓刘。食堂二楼的。每天搬四十筐。”陈默说：“你跟他聊过？”陈宇说：“聊过。他说他搬了十年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碗放在桌上，又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。然后他说：“这张让我想起你爷爷。”陈宇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你爷爷在厂里也搬东西。他从来不叫苦。照片里这个人也不叫苦。可你看得出来，他搬了十年。”陈宇把电脑合上，说：“那我以后多拍食堂。拍完窗口，拍后厨。”陈默说：“拍完食堂，拍什么？”陈宇想了想，说：“拍学校后门那条街。卖水果的，修车的，收废品的。”陈默点头：“这个可以拍很久。”
面吃完了，碗也洗了。陈宇说他要回学校，明天有早课。陈默送他到巷口。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，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。陈宇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说：“爸，那卷彩色的，你帮我选两张。我下个月回来取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我选好放你那个文件夹里。”陈宇说：“用你那个文件夹。别用新的。”陈默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陈宇说的“那个文件夹”，是他第一次给陈默看照片时用的那个透明文件袋。后来陈默一直用它装陈宇的作品。已经装了好几张了。陈默说：“还留着。”陈宇说：“我知道。你什么都留着。”说完他转身走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回头。陈默站在巷口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风从巷尾吹来，把地上最后几片泡桐花瓣卷起来，打了个旋，又落下。陈默回到工作室，把门关上。他走到暗房，把陈宇拍的那卷彩色底片取下来，对着灯看。花是灰白色的，花影是深灰的。落在地上，像一个人走过以后留下的脚印。他把底片放回底片袋，写上日期和地点，放进柜子里。然后他坐在窗边，一个人。窗外，泡桐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。花快落尽了。叶子还没长出来。但陈默知道，再过几天，嫩绿的叶子就会从那些空枝上冒出来。这棵树不会一直这么光着。就像这个家。落了又长，长了又落。日子就这样一轮一轮地来。他关了灯。工作室暗下来。只有窗玻璃上还映着对面路灯的一点光。他锁好门，走进夜里。风很凉，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硬了。他走得很慢。他知道，下个月陈宇还会来。到时候叶子应该长满了。他们会一起坐在窗边，看叶子在风里翻动。不说话也行。就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