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最后一周,陈默每天早上到工作室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巷口那棵泡桐。
先是枝头冒出一点很淡的紫色,像谁用蘸了水的笔在那深色的枝干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隔一天再看,那些紫色的花苞就鼓了些,一簇一簇地垂在枝头,每一簇都像一串还没拆开的旧信。陈默知道,快开了。他把这个消息发给了老周。老周回得很快:“我后天来。你帮我留把椅子。”
老周来那天,泡桐开了大半。花是淡紫色的,一簇一簇地垂下来,把整条巷子的上空都罩住了一层薄薄的彩。陈默在窗边摆好椅子,又倒了热水,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。老周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。他没坐下,先走到窗前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比公园那几棵开得早。”陈默说:“巷子里风小,捂住了。”老周点头。他举起相机,对着窗外拍了一张。然后他把相机放下,说:“不拍了。看一会儿。”陈默搬了把椅子,坐在他旁边。两人就看着那棵泡桐。花在风里轻轻颤,偶尔落下一两朵,打着旋,落在巷子里的石板缝上。
老周坐了一个下午。中间方岩来了,没多说话,搬了把椅子坐在窗边,掏出相机拍了几张花的特写。小邱傍晚也来了,带了一袋橘子。四个人挤在窗边,分橘子吃。老周说:“这地方比公园好。公园太大,风太野。这儿有墙,花落得慢。”小邱说:“周哥,你下次办展,我们来给你挂。”老周说:“不急。鸟还没拍够。”大家笑。
泡桐开得最盛的那几天,陈默拍了整整两卷。他一早到,光线斜着穿过花枝,在墙上落下一片很淡的紫影。他蹲下来,用长焦拍了一朵单花。花瓣上还沾着晨露,透亮。他也拍巷子对面的屋顶,花从画面右上角垂下来,屋瓦是灰色的。拍完这两卷,他把胶卷送去小黄那里冲。小黄说:“这卷黑白还是彩色?”陈默说:“彩色。”小黄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多久没拍彩色了?”陈默说:“一两年了。”小黄笑:“那得好好冲。”
照片出来那天,陈默坐在工作室的地板上,一张一张看。彩色底片比黑白更亮,也更暖。那些紫花在灰墙和深色枝干的背景里显得很干净,也很孤独。他把其中一张放大了,挂在父亲那面墙的旁边。这样,左边是父亲的旧院子,右边是今年的新花。中间隔着陈默自己拍的那条河。三代人的眼睛,被这间屋子拢在一起。
那天傍晚,陈默给陈宇发了一张泡桐花的照片。陈宇回:“这就是你等的那棵?”陈默说:“对。开了。”陈宇说:“我下月回来,还能看到吗?”陈默说:“能。花落得慢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回来拍。带上你给我的那个彩色卷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他把手机放下,走到窗前。外面,泡桐的花还在落。一朵一朵,轻轻的,落在巷子里。他想起父亲那句“你拍照的样子最像你”。他现在知道了。他拍照的样子,像父亲。像陈宇。像每一个愿意停下来,看一朵花慢慢落的人。他举起相机,对着窗外最后一道夕光拍了一张。快门响了。屋子里很静。花还在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