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陈宇拍的照片挂好之后，陈默站在那面墙前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是父亲那卷旧胶卷冲出来的五张照片。这些照片他已经放大了两份，一份给了母亲，一份留在自己这里。他一直没想好该把它们放在哪里。家里墙上已经有了几张，暗房里也有几张，但都是零散的。今天他忽然觉得，它们应该有一个地方。一个像家一样、可以挨在一起的地方。
他把五张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。院里的槐树，石桌和搪瓷缸，屋檐下的干辣椒，空藤椅，半开的木门。每一张都旧，边角泛黄，但画面很清楚。他用手掌把每张照片压平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那面大铁窗左边的空墙前。这面墙他一直没有动过。不是没有东西挂，是没想好挂什么。现在他想好了。
他先挂那张空藤椅。钉子在墙的偏上位置，正好和人的视线齐平。然后挂石桌和搪瓷缸，在藤椅下方偏右。再挂槐树，在左侧。最后挂干辣椒和木门，分别在石桌两侧。五张照片，像一个院子被拆散了又拼回来，安置在这面新墙上。他退后两步看。画面从左上到右下，有一条隐约的对角线。从树到藤椅到门，像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，最后停在门前。陈默觉得这个顺序对。它没有逻辑，但有眼睛。父亲的眼睛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一直退到屋子中间。站在这个距离看，那面墙忽然不像白墙了。它像一扇很大的窗，窗里是父亲住了很多年的那个院子。阳光从院子里照出来，照在陈默身上。他站在那里，觉得自己好像正站在老宅的院子里，站在父亲曾经画他的那个位置。他知道自己拍不出父亲那样的画，但他能把父亲留下的底片变成照片。这也是一种接住。从父亲的手，到他的眼睛，再到这面墙。隔了三十年，还是连上了。
傍晚，方岩来了。他推开门，先看见那面新墙。他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走进去，在那五张照片前站了很久。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发表意见，只是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转过头来，对陈默说：“这些是你爸拍的？”陈默点头。方岩说：“和你拍的不一样。更慢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他比我慢。”方岩又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面墙很好。你不用再往上面挂别的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嗯。就这五张。”方岩没再说什么。他走到窗边，把带来的几张照片放在桌上。那是他最近拍的，一组关于旧理发店的照片。陈默翻了翻，说：“这张好。镜子里有两个人。”方岩说：“我也觉得。但不知道挂哪儿。”陈默看了看两面墙，说：“挂在河面那张旁边。你的镜子，我的河。”方岩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，方岩走后，陈默一个人留在工作室。他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，面对父亲那面墙。灯开着，很暗。五张照片在昏暗里安静地待着。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自拍——那张“替儿子试试相机”。那张照片没有挂在这里。它还在家里，在铁盒子里。也许有一天，他会把它放大，挂在这面墙的最上面。但现在不挂。他不想把这面墙填满。它需要一点空。像父亲画里的留白。像父亲这个人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前。他伸出手，在空藤椅那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下。他想起母亲说，那张藤椅父亲坐了二十年。竹条断了一根，他说要补，一直没补。陈默的指尖在照片下方摸到一个小小的钉子头，是刚才挂照片时留下的。他用拇指按了按，按平了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，打开父亲的旧工作手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张小侧脸还在。他看了几秒，合上本子，放回抽屉。他今天拍了三张照片。都是数码的，存在手机里。一张是父亲那面墙的全景，一张是方岩的镜子，一张是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泡桐。他给这三张照片取了一个共同的名字。就叫“墙”。明天他会把它们导出来，放进取景框里，一张一张调好色，发出去。发给陈宇，发给方岩，发给母亲。让他们看看这面墙。看看这面新墙上，有老院子。有旧时光。有一个儿子，替父亲挂上去的五张照片。而这五张照片，正对着另一面墙。那面墙上，挂着他自己的作品。父子两个，隔着这间屋子，安安静静地面对面。他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进夜色里。风很冷。他走得很慢。他想，明天，他要给陈宇发消息，告诉他这面墙的存在。然后问问他，学校里有没有人问起他拍的那些照片。如果有，就让他们来。来这间“等光”。来看这两面墙。一面是父亲的，一面是儿子的。中间是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