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书印出来那天，陈默从印刷店回来，抱着一箱书。箱子不重，但压手。他把箱子放在工作室的桌上，拆开，一本一本拿出来。还是十本。封面是《系鞋带的人》，但比草稿厚了一些。多了老周的翠鸟，多了陈宇的夜市，多了父亲那卷旧胶卷里选出来的三张，也多了方岩的雪中扫雪人。他把书排成一排，站在窗边看。阳光从外面照进来，落在书脊上，暖融融的。
他给每一本写了名字。母亲一本，陈宇一本，方岩一本，老周一本，小邱一本，苏珊一本，赵胖子一本，吴老师一本，自己留一本，还有一本空着。他在每本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。给母亲的写“妈，你看看”。给陈宇的写“你的那页在最后”。给方岩的写“那口井，那场雪”。给老周的写“翠鸟不等人，你等到了”。给小邱的写“下次自己冲”。给苏珊的写“谢谢那顿没吃成的饭”。给赵胖子的写“回锅肉那张在后面”。给吴老师的写“您说眼睛要稳，我记住了”。自己那本什么都没写。空着的那本也没写。
书分好之后，他给每个人发了消息。方岩回得最快：“我今晚来拿。”老周说“寄给我，别跑”。小邱说“我明天来”。苏珊说“放前台，我来取”。赵胖子说“我让伙计去拿”。吴老师说“让方岩带”。陈宇说“我周末回来拿”。只有母亲没回。陈默晚上给她打电话。母亲说：“收到了。看了。”陈默问：“怎么样？”母亲说：“照片好。就是那本太厚。我拿着累。”陈默笑了。他说：“下次做薄一点。”母亲说：“不用。我慢慢看。”
那天下午，方岩第一个来。他翻开书，看了几页，又合上。然后他说：“陈哥，你这本比我那本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你那本也有。”方岩说：“不一样。你这本有根。”陈默没接话。方岩把书放进包里，又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，递给陈默。那是方岩在陈默工作室拍的，窗边的旧椅子，椅子上搭着陈默的外套。陈默问：“什么时候拍的？”方岩说：“上周。你出去买包子的时候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偷拍。”方岩说：“光明正大拍的。你不在而已。”陈默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“陈哥的椅子。永远有光。”陈默把照片收好，放在工作台上。方岩坐了一会儿，帮忙把剩下的书打包。然后他走了。
晚上，陈宇打电话来。他说：“爸，我看了。那本。”陈默问：“哪张你最喜欢？”陈宇说：“爷爷那张藤椅。空的。”陈默说：“为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因为它没拍完。空的椅子，等人坐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父亲拍那张藤椅时，大概也没想什么。只是觉得空了，就拍了。现在陈宇看见了那张空，陈默觉得，父亲拍的那张照片，终于圆了。隔着三十年，有人看见了椅子上的空。他问陈宇：“你周末回来？”陈宇说：“回。你等我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坐在窗边。那本空着的书还放在桌上。他拿起笔，在扉页上写了一个字。只有一个字：“等。”他把书放回桌上，走到窗边。外面，泡桐的叶子在风里翻动。他想起吴老师说的话——“照片是越拍越少的。”他现在有点懂了。少，不是没得拍。是懂了哪些值得拍。那些值得拍的，一张就够了。一本书，装一辈子，够了。他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风从身后吹来，把门框上那块“等光”的牌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牌子在路灯下安静地待着。他知道，明天还会有人来。后天也是。他会继续等。等光，等人，等下一张照片。等下一本书。不急。慢慢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