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是七月的一个傍晚,跟陈默说起了他父亲。
那天两人去城北拍一座即将拆除的旧桥。桥不长,横跨一条窄河。桥身是水泥的,两侧的栏杆锈得厉害,扶手上被人用粉笔画满了涂鸦。桥下有一片河滩,长满野草,几个小孩在草丛里追跑,笑声从下面飘上来。陈默站在桥头,先看了看桥对面的旧厂房,又低头看桥下那些孩子。他今天没急着拍。他最近拍得越来越慢,有时候一个下午只拍两三张。小盛站在他旁边,倒是拍得比他快。小盛拍桥栏杆上的涂鸦,拍桥下的河水,拍对面厂房墙上那颗退色的五角星。
拍了一会儿,两人坐在桥头的水泥墩上歇脚。小盛递给陈默一瓶水。陈默接过去,喝了两口。小盛也拧开一瓶,喝了一口,说:“我爸以前在这附近上班。”陈默看他一眼。小盛很少提家里的事。陈默只知道他是学摄影的学生,租房子住,自己冲照片。别的没多问。小盛说:“就在对面那个厂。电工。后来厂子倒了,他去南边打工。我妈跟着去了。我一个人留在这儿。”陈默问:“多久了?”小盛说:“三年。我大一那年他们走的。”陈默没再问。他拧上瓶盖,把水瓶放在膝盖上。
小盛低头看着桥下的河。水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他说:“我刚开始学摄影,就是拍我爸妈。他们走之前,我在家给他们拍了一卷。后来洗出来,我爸的那张全是虚的。他坐不住。我妈那张也一般。就一张能看,是他们俩一起的,站在厨房里,我妈在炒菜,我爸在后面看她。那张我留着。其他的都丢了。”陈默说:“那张好。”小盛说:“嗯。那张没拍脸,只拍了两个人的背影。和你那组‘背面’有点像。”陈默说:“背影有时候比正脸真。正脸会摆。背影不会。”小盛点点头。他把相机拿起来,对着桥下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说:“哥,你说为什么人要在正脸的时候摆,背影反而不摆?”陈默想了想,说:“因为正脸是给别人的。背影是给自己的。”小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,没再问。
坐了一会儿,两人站起来继续走。陈默走到桥的另一头,对着桥下的河滩拍了一张。画面里有三个小孩,一个蹲着看蚂蚁,一个追着另一个跑,还有一个站在水里,裤脚卷到膝盖,低着头找什么。陈默按下快门时,小盛正好蹲在他旁边,用手机拍了一张桥下全景。陈默低头看了一眼小盛的屏幕,说:“你这个机位高。能拍到水里的倒影。”小盛说:“我想把桥的影子和桥一起拍进去。”陈默说:“再往左一点。那边有个缺口,倒影能露出来。”小盛移了两步,又拍了一张。这次画面里,桥的倒影从那个缺口处伸出来,像一条平行的路。小盛说:“有了。”陈默点头。
回去的路上,小盛骑着共享单车跟在陈默后面。骑到一半,他忽然赶上来,说:“哥,我想跟你拍一个系列。”陈默问:“什么?”小盛说:“想拍那些等爸妈回来的孩子。我认识几个,都是外来打工者的孩子,父母在别的城市。我带你去,你帮我看看怎么拍。”陈默没马上回答。他推着车走了几步,说:“你拍。我跟着看。”小盛说:“你不拍?”陈默说:“你拍。你的眼睛比我熟。我在旁边看,你能看见我拍的时候看不见的东西。”小盛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好。那我拍。”他蹬上车子,往前骑了一段,又回头喊:“哥,你慢点。我等你。”陈默在后面笑了一下。风从河那边吹来,带着水汽和草腥味。他骑得慢,链条咯吱咯吱响。
那天晚上,小盛在工作室留到很晚。他把今天拍的桥下照片导出来,一张一张给陈默看。陈默坐在旁边,偶尔说一句“这张可以”,偶尔说“这张再等等”。小盛听到“等等”的时候,就把那张照片放进另一个文件夹。等看完了所有照片,小盛合上电脑,说:“哥,你以前也这样教别人吗?”陈默说:“没人这样教我。”小盛问:“那你以前怎么学的?”陈默说:“自己看。看别人的照片。看树。看水。看人怎么走路。”小盛“哦”了一声,把电脑装回包里。他走到门口时,回头说:“哥,你明天还来吗?”陈默说:“来。你来不来?”小盛说:“来。我带相机。”陈默说:“带。但别急着拍。先看三秒。”小盛说:“记得。三秒。”他拉开门走了。陈默坐在窗边,看他的影子从玻璃上划过,消失。泡桐叶在风里翻着,沙沙响。他想起父亲。父亲以前教他骑自行车时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先看路,再蹬。他没听。摔了好几次。现在小盛大概也会摔。没关系。摔了,爬起来,再骑。总会骑稳的。他关了灯,锁上门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很软。他走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