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第一次跟陈默出门拍照,是六月初的事。
那天陈默要去城西拍一组照片,是关于老澡堂子的。他听说那家澡堂子下个月要关门,想赶在关门前去拍几张。早上出门前他给小盛发了消息,问他要不要来。小盛回得很快:“来。在哪儿碰?”陈默说:“城西桥头,八点半。”
小盛到的时候,陈默已经站在桥上了。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衬衫,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,相机装在帆布袋里,绳子勒在肩上。小盛跑过来,喘着气,背着个双肩包,包带上还挂着一小卷胶卷,一晃一晃的。陈默说:“跑什么。”小盛说:“怕你等。”陈默说:“拍照的不怕等。”小盛“嗯”了一声,把包带子紧了紧。
澡堂子在一条老巷子深处,门脸不大,白瓷砖墙上贴着“男池”“女池”两个红字,字是手写的,漆掉了一半。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没有马上进去。小盛站在他旁边,也不出声。过了一会儿,陈默说:“你先拍。我等你。”小盛愣了一下:“我?”陈默点头:“你拍。我看看你怎么拍。”小盛没再推,从包里掏出相机。他站在澡堂子门口,先拍了一张全景,又蹲下来拍门槛上蹲着的一只猫。然后他推门进去,陈默跟在后面。
里面很暗。走廊窄,灯光昏黄。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瓷砖,有的地方裂了缝。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老头,正低头看手机。小盛举起相机对着老头拍了一张。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陈默站在旁边,看小盛的动作。他拍得不快,但也不算慢。每一张之前都停一下。他拍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木门,拍天花板上悬着的旧风扇,拍地上摆着的一排塑料拖鞋。陈默注意到,小盛拍门的时候多停了半拍,把相机往右边偏了一寸。他在等那扇门里的光。陈默没说话,只在心里记了一下。
进到澡堂子里间,光线更暗,只有几个天窗漏下细细的光柱。水汽很重,呼吸都是潮的。池子里泡着两三个老人,只露出脑袋和肩膀。小盛站在池边,举着相机,迟迟没按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蹲下来,把镜头压得很低,对着水面拍了一张。照片里只有水波、光柱、和几个模模糊糊的背影。陈默站在他身后,觉得这张比他刚才在走廊拍的那几张都好。小盛拍完,站起来,低头看屏幕。他没说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两人从澡堂子出来,已经快中午了。阳光很烈,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发白。小盛把相机收起来,问陈默:“我拍得怎么样?”陈默说:“水边那张好。走廊那张也好。其他的回去再看。”小盛点头。陈默问:“你刚才蹲下来拍水面,是怎么想的?”小盛说:“我站着的时候,看到的水面是平的。蹲下去,水波就竖起来了。像一层一层的山。”陈默说:“这个想法对。水不是平的。你蹲下来,水就高了。”小盛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,然后掏出小本子,记了一笔。陈默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他知道,小盛记的不是笔记,是自己的眼睛。
回去的公交上,小盛靠着车窗,翻看今天拍的照片。翻了一会儿,他转过头问陈默:“哥,你怎么知道那家澡堂子要关?”陈默说:“上个月有人跟我说了。我记了一下,一直没来。今天正好。”小盛说:“你是不是经常这样。听说了什么,就记着,等到合适的时候再去。”陈默想了想,说:“算是。以前不这样。以前是计划好了才去。现在觉得,有些地方不能等计划。等计划好了,它可能就没了。”小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我以后也要这样。听到什么,就记下来。然后去看看。”陈默说:“你行。你年轻。跑得快。”小盛笑了一下,又低头看照片了。
那天下午,小盛在工作室冲了他拍的那卷澡堂子。陈默没进暗房,坐在窗边看陈宇发来的消息。陈宇说,他这学期最后一组作业交了,老师给了全班最高分。陈默回了一个“好”,又加了一句“别骄傲”。陈宇回:“不骄傲。暑假回去拍新的。”陈默把手机放下。暗房里传来小盛晃显影罐的声音,不紧不慢。他忽然觉得,这间屋子已经不只属于他了。方岩在这里有钥匙,小邱偶尔来坐,小盛开始在这里冲自己的胶卷。父亲的墙、陈宇的墙、他自己的墙,三面墙围着一个空间。这个空间里有光,有药水味,有年轻人的脚步声。他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,风一吹,满树沙沙响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进暗房时,也是这样,什么都不懂,只知道药水有味道,红灯很暗,吴老师站在旁边不说话。现在他坐在窗边,另一个年轻人正在暗房里摇显影罐。那个声音很轻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门。门开着。他不用回头,也知道那扇门后面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