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一个周三下午认识小盛的。
那天他去城西送照片。小黄冲扫店接了一批新活，忙不过来，打电话问陈默能不能帮忙送一趟客户。陈默正好没事，就去了。客户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，六楼，没电梯。陈默爬到一半，看见楼梯转角处摆着一块小木板，上面用粉笔写着“暗房出租”四个字。他停下来看了一眼。木板旁边还贴着一张便签，上面有一行手机号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写得很用力。
陈默把照片送到客户手里之后，下楼时在那块木板前站了一会儿。他掏出手机，把号码存了下来。
第二天他拨了那个电话。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男孩，声音很轻，说自己叫小盛，是学摄影的学生。陈默问他暗房在哪儿。小盛说就在他家，六楼那个小间。陈默说想看看。小盛犹豫了一下，说好。
下午陈默去了。小盛开门时他愣了一下。这个男孩很瘦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镜片很厚。穿着一件旧T恤，前襟上沾着几块棕色的显影液痕迹。他把陈默让进屋。屋子不大，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。暗房是他用阳台改的，面积很小，只能一个人进去。药水架在窗台上，旁边是一台旧放大机，看起来比陈默那台还老。小盛说：“我是租的。房东让我别改结构，我就凑合用了。”陈默看了看，问：“你一个人用？”小盛说：“嗯。偶尔有同学来。但他们嫌太小。”陈默说：“小有小的好处。逼着你少拍点，拍准点。”小盛笑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陈默在屋里转了一圈。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，拍的是雨天街道，玻璃上全是水珠。小盛说：“我自己拍的。洗得不好。灰不够。”陈默凑近了看，说：“灰可以。就是暗部压得太死。你显影液配浓了。”小盛抬头看他：“你也是洗照片的？”陈默说：“算吧。我有个工作室。不远的，城东。”小盛问：“叫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等光。”小盛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没听过。”陈默说：“小地方。有空来坐。”
那天下午，陈默帮小盛调了一下放大机的镜头。小盛在旁边看着，时不时问一句。他问得不急，但很密。陈默答得也慢，但很准。临走时，小盛忽然说：“哥，我能不能去你那儿看看？”陈默说：“能。来之前打电话。”小盛点头，把号码又确认了一遍。
小盛第一次来“等光”，是两周之后的事。他站在巷口，看了那块牌子很久才进来。进门后他四处看，眼睛在那面父亲墙上停了很长时间。他没有问那些照片是谁拍的，只问：“这张放大的时候，用的几号纸？”陈默说：“三号。但时间减了两秒。”小盛“嗯”了一声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记了两笔。那天他在工作室待了一个下午，帮陈默整理了底片，又帮方岩裁了几张相纸。临走时，方岩问他：“你拍什么的？”小盛说：“拍城市。拍那些没人注意的角落。”方岩说：“那你该去城中村。还有一些没拆完的。”小盛说：“我知道。但我一个人不敢去。”方岩说：“下回跟我去。我熟。”小盛眼睛亮了一下，说好。
后来小盛来得越来越勤。有时候是周末，有时候是平时下午。他话不多，干活也利索。来了就帮忙整理药水、裁相纸、晾照片。陈默有时候忙，没空招呼他，他就自己坐在窗边，拿本书看。看的都是摄影集，有厚的，有薄的，很多已经翻旧了。陈默有一次问他：“你怎么不看新出的？”小盛说：“新的太贵了。图书馆里没有。”陈默第二天把自己那本吴老师签名的画册带过去，放在窗台上。小盛看见了，没敢动。陈默说：“看吧。书就是给人看的。”小盛才翻开来，一页一页看得很慢。看完之后他把书合上，放回原处，说：“吴老师的眼睛很稳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他拍得慢。等你到他那个岁数，也能拍成那样。”小盛说：“不知道我等不等得到。”陈默说：“等得到的。只要还在拍。”
五月末，小盛带了一卷新冲的底片来。他说是自己拍的，想请陈默帮他挑两张。陈默把底片摊在桌上，一张一张看。拍了大概二十来张，都是城市角落。有墙缝里的一棵草，有被雨淋湿的旧海报，有深夜便利店门口一只打盹的猫。陈默选了四张，说：“这几张可以放。其他的再等等。”小盛把选中的底片夹进一个文件袋里。陈默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，和自己装陈宇作品的那个几乎一样。他没说什么。只是把剩下没选的底片重新装好，还给小盛。
那天小盛走的时候，陈默站在门口送他。小盛走了几步，回头说：“哥，我想以后也开一间像你这样的。”陈默说：“什么样的？”小盛说：“不卖东西。只放照片。有人来了，就给人看。没人来，就自己洗照片。”陈默笑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当年对赵胖子说的话——“拍照是把时间偷走”。这么多年过去了，还有人想把偷来的时间，安安静静地放回一个屋子里。他说：“那你得先拍够。拍够了再说。”小盛点头，转身走了。陈默站在门口，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泡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，风一吹，哗哗响。他回到屋里，把窗台上的搪瓷缸续了水。这间工作室又多了一个常客。一个不爱说话、只爱记笔记的年轻人。他来了，不吵，不闹，帮忙干活，偶尔问一句。然后坐一会儿，翻翻书，看看窗外。走的时候，带走的比留下的多。陈默喜欢这样的来客。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。他们是来学的。而他，也愿意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