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陈默早上醒来时,窗外的香樟树已经白了。他拉开窗帘,看见楼下一排冬青被雪压弯了腰,路灯还亮着,光从雪面上反上来,比平时柔和很多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去厨房煮了粥。粥在锅里滚着的时候,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:“今天去工作室吗?”方岩回得很快:“去。我就在附近。路上雪大,你慢点。”陈默说好。他把粥喝完,穿了厚外套,围巾绕了两圈,出门。
街上行人很少。雪还在下,不大,细细密密的,落在脸上很凉。公交车开得比平时慢,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。陈默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圆圈,从圆圈里看出去,整条街都蒙在灰白色的雪里。到站时,雪已经积到脚踝。他踩过去,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响。巷子口那棵泡桐的枝干上挂了一层薄雪,像镶了银边。陈默站在巷口看了一眼,觉得这画面适合拍照。但他没掏相机。他先往工作室走。
方岩已经到了。门半开着,里面亮着灯。陈默推门进去,看见方岩正站在窗边,把三脚架架好,对着窗外拍。他听到门响,没回头,只说:“这雪真好。我拍了十几张了。”陈默把外套挂在门后,走到窗边。窗外那条巷子被雪盖住了,对面的平房屋顶全白,烟囱里没有烟,整个画面静得像一张还没曝光的相纸。方岩按下快门,然后低头看屏幕。陈默站在旁边看。照片里,雪把所有的杂乱都抹平了,只剩下泡桐树干的深色轮廓和屋顶上厚厚一层白。方岩说:“可惜没有鸟。”陈默说:“有鸟就太满了。”方岩想了想,点头:“也对。”
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。方岩去煮热水,陈默把搪瓷缸洗了洗,放在窗台上。热水倒进去,缸口冒着白气。陈默双手捧着缸子,看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。他伸手在雾上画了一条线,线很快又模糊了。方岩端着杯子走过来,说:“你今天拍不拍?”陈默说:“拍。等雪再厚一点。”方岩说:“那我先出去转一圈。雪里的小巷子应该好看。”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推门出去了。门关上时,带进来一小片雪,落在地板上,很快就化了。
陈默一个人待在屋里。他走到那面照片墙前,把几张照片的边角重新按了按。老宅的槐树、老周的翠鸟、母亲的侧影、陈宇的海棠果。他看着它们,觉得这些照片和外面的雪很配。都是安静的,都是等来的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父亲的工作手册。他把手册放在搪瓷缸旁边,翻开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,父亲画过的那张小侧脸还在。笔迹很淡了,但轮廓还清楚。陈默用手掌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合上。他没把手册收起来,就放在那里。让它和缸子、和雪、和这间屋子待在一起。
中午,方岩回来了。他的帽子上全是雪,肩膀也湿了一片。他把相机放在桌上,说:“巷子那头有个老太太在扫雪。我拍了。她让我别拍,我说拍了给你看。她说那行。”陈默笑,说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方岩把照片导出来给他看。画面里,老太太穿着深红色棉袄,弯着腰,扫帚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。扫过的地面露出灰黑色的石板,没扫过的地方还是白的。方岩说:“这颜色好。就那一点红。”陈默说:“嗯。留着。”方岩说:“给你。你挂墙上。”陈默说:“你自己留着。你的展也需要。”方岩想了想,说:“那行。我先留着。”
下午雪停了。天还是灰的,但亮了一些。陈默把相机拿起来,走到窗边。泡桐的枝干上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把树皮的纹路填平了。他对着树干拍了一张。然后退后几步,把整棵树和巷子一起框进去。取景框里,灰白的天空、黑色的枝干、白色的屋顶,一层一层叠得很清楚。他按下快门。方岩在旁边看着,说:“这张好。”陈默说:“等我洗出来看看。”方岩说:“你洗的时候叫我。我想看。”陈默说好。
傍晚,两人把灯打开。暖光从屋里透出来,照在门外的雪地上,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块。方岩要走了。他把相机收好,围巾绕上,站在门口说:“明天还来吗?”陈默说:“来。雪要是没化,再拍几张。”方岩说:“那我也来。我带点炭。这屋里下午冷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方岩推门出去,踩在雪上,脚步声很轻。陈默站在门口看他走远,然后关上门。屋里重新静下来。他走到窗边,把搪瓷缸里的水续上,坐下来。窗外,雪又开始下了。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陈默没有开大灯。他就坐在窗边,借着巷口路灯的光,看雪一片一片落下来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在院子里扫雪。他在屋里隔着窗户看。父亲扫出一条路,从正屋到院门,只扫了一条窄窄的,刚好够一个人走。那时候他不明白,为什么不全扫了。现在他懂了。路不用宽。够走就行。留一点雪,挺好的。他看着窗外的雪,慢慢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缸子洗干净,放在窗台上。他把相机收进包里,关了灯,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,雪还在下。他没有打伞。雪落在肩上,很轻。他走得很慢。身后那间屋子亮着一盏小灯。灯从窗户里透出来,照着一小片雪地。像一个人在雪里点了一根很细的蜡烛。陈默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