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,方岩正式把工作室的钥匙接了过去。
不是陈默给的。是方岩自己配的。陈默只是某天在窗台上发现多了一把新钥匙,用一根旧皮绳系着,和原来那把挂在门后的备用钥匙并排。方岩没解释,陈默也没问。他们之间很多事都是这样。不用说出来,做了就是做了。
有了钥匙之后,方岩来得更勤了。有时候陈默早上到,推开门,发现窗边的旧椅子上搭着方岩的外套,人却不在。过一会儿,方岩从巷口拎着早点回来,说“你来了”,然后把豆浆和包子往搪瓷缸旁边一放。两个人就站在窗边吃。谁也不提“这地方怎么变成两个人的了”。好像它从一开始就该是这样。
赵胖子是第三个来的。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绕了两圈才找到门,进门就骂:“你选这什么地儿,鬼都找不着。”骂完他站到照片墙前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老陈,你给我也留个位置。我那张回锅肉,你挂这儿。”陈默说:“你那回锅肉凉了快二十年了。”赵胖子说:“凉了也是我炒的。”陈默就笑。赵胖子又说:“回头我把新店菜单也拿一份来。你帮我拍一组。挂新店里。”陈默说:“你那个菜单,不是红底白字吗?”赵胖子拍着肚子:“红底白字那是以前。现在我要黑白照,跟这儿一样。”陈默说好。
那天下午,赵胖子走后,方岩忽然说:“陈哥,这地方该起个名字了。”陈默正擦镜头。他想了想,说:“叫‘默室’怎么样?沉默的默。”方岩“啧”了一声:“太闷了。跟你以前那个‘默视’一样闷。”陈默说:“那你想。”方岩蹲在地上,把窗边一张废纸捡起来,叠了叠,又展开。他说:“你记得你以前跟我们说,拍照是等光来。”陈默说:“嗯。”方岩说:“那这地方就叫‘等光’。”陈默把镜头放下,念了一遍:“等光。”方岩说:“对。等光的。拍照片的人,不就是在等光吗。等人来,等花开,等快门响。”陈默没马上回答。他把镜头装回相机上,又拿起来对着窗外。泡桐的枝干在冬天里光秃秃的,但形状很好看。陈默透过取景框看了一会儿,说:“好。就叫等光。”
方岩当天就去做了个牌子。一块旧木板,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,大概原来是个包装箱的盖子。他把木头打磨了一遍,用烙铁烫了两个字在上面。字烫得不太齐,“等”字比“光”字大一点。方岩把它钉在门框上方的外墙上。陈默站在巷子里看。牌子在冬日的阳光下有点发黑,但“等光”两个字很清楚。他忽然觉得,这间屋子有了名字之后,变得更实了。像一个人取了名,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有了名字之后,来的人更多了。小邱来过几次,每次都带点东西。有时是几卷胶卷,有时是一盒点心。他最近开始拍黑白了,自己冲,自己放。洗出来的照片拿给陈默看。陈默一张张翻,偶尔说“这张灰好”,偶尔说“这张暗了,下次显影多泡半分钟”。小邱都记在本子上。有一回小邱问:“默哥,你这儿收不收徒弟?”陈默说:“我不收。你想来就来,想拍就拍。不用交学费,也不用叫师父。”小邱“哦”了一声,隔了一会儿又说:“那我叫你什么?”陈默说:“你不是一直叫我默哥吗。”小邱咧嘴笑:“对。默哥。”
老周也来过一次。他腿不好,坐了半小时公交,又走了十分钟巷子。陈默到巷口接他。他拄着拐杖慢慢走,进了屋先看墙上的照片,又看窗外那棵泡桐。他说:“这树春天开花。紫的。到时候我来拍。”陈默说:“你来。我带茶。”老周在窗边坐了一下午,没怎么说话,只看着外面。走的时候他说:“这地方好。有光。”陈默把他送到巷口,看他上了公交。公交车开远之后,他忽然想起老周第一次让他去公园拍鸟时说的话——“翠鸟不听你说。它只看你有没有耐性。”现在老周自己也在等光。等泡桐开花,等春天,等下一次快门。
圣诞前夜,陈默一个人在工作室待到很晚。他把“等光”的牌子擦了擦,又把窗台那盆蔫绿萝换了新土。小邱送的绿萝终于缓过来了,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把搪瓷缸洗干净,倒上热水,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。窗外,文创园那边的圣诞灯已经亮了,隔着一排平房屋顶照过来,把泡桐的枝干映成暖金色。陈默举起相机,对着枝干之间的灯影拍了一张。快门声在空屋子里很响。然后他给陈宇发了张照片。陈宇很快回:“这光好。等我放假回来,带相机去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等你。”
他收了东西,关灯,锁门。走出巷子时,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牌子。“等光”两个字在路灯下安静地待着。风从北面吹来,很冷。他把围巾拉紧,往家走。步子很慢,但很稳。他知道,明天他还会来。后天也会。因为那间屋子已经不只是他的了。它是方岩的,是小邱的,是老周的,是赵胖子的,是陈宇的。是所有还在等光的人,暂时放下相机、喝一杯热水的地方。他走到家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。灯亮着。那是陈宇走前留的。陈默上了楼,推开门,屋里很暖。他换鞋,洗手,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面很烫。他吃得慢。窗外有风,吹着香樟树。他忽然想,等春天来了,泡桐开花了,他要拍一张新的照片。挂在工作室最中间那面墙上。名字他已经想好了。就叫《等光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