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第一次去陈默的工作室,是十二月的一个周六下午。
他从学校回来,直接坐地铁到城东,按陈默给的地址找过去。巷子不长,他走了两遍才看见那扇半掩的门。门刷了深灰色的漆,门框上贴着一小条纸,是陈默的字:“往里走。”陈宇推门进去,先看见一面大铁窗,阳光从外面涌进来,照得满屋子都是暖的。陈默正站在窗边,把一摞旧照片摊在临时搭的木板上,像在摆什么东西。他抬头看了陈宇一眼,说:“来了。自己找地方坐。”陈宇没坐。他把书包放在门边的地上,先绕屋子走了一圈。
屋里比他想的大。靠窗那面墙上已经挂了五六张照片,有老宅的槐树,有老周的翠鸟,有一张他没见过、但一眼认出来是母亲半转身的侧影。靠门那面墙还空着,只在地上摆了几把旧椅子和一张矮桌。窗台上放着那只搪瓷缸,缸口缺瓷的地方被光照得发亮。陈宇走到工作台前,看上面的放大机、裁纸刀、几盒相纸。他伸手摸了摸裁纸刀的刀刃,又缩回去。
“你想挂哪张?”陈默从窗边走开,把位置让给陈宇。
陈宇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打开,里面是一张八寸的彩色照片。陈默接过来看。拍的是学校宿舍的窗台,窗台上摆着一个很小的白瓷瓶,瓷瓶里插着一枝从路边折的枯枝。枯枝上挂着两颗红色的果子,应该是海棠。窗外是灰蓝色的天,玻璃上有一点反光,反光里隐约能看出举相机的轮廓。陈默看了几秒,问:“什么时候拍的?”陈宇说:“上周。下雪前。果子还在。”陈默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冬前。给爸的工作室。”陈默没说话,把照片递还给陈宇。
“你想挂哪儿?”陈默问。
陈宇看了看两面墙,最后选了靠门那面。陈默帮他敲钉子。陈宇自己挂上去。挂完之后他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。陈默站在旁边,也看。照片里那枝枯枝被窗户外的光照着,红果子很小,但很亮。陈宇说:“有点暗。”陈默说:“不暗。红果子够亮就行。”陈宇又看了一会儿,没再动。
挂完照片,陈宇在屋里又转了一圈。他看见墙角立着一卷旧地图,是方岩上次忘在这儿的。他又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小盆绿萝,叶子蔫蔫的,像是刚被搬进来还没缓过来。他问:“这谁送的?”陈默说:“小邱。上周拿来的。说工作室要有点绿。”陈宇“嗯”了一声,伸手摸了摸那几片蔫叶子。然后他走到陈默的工作台前,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旧工作手册。他翻开看,里面夹着父亲画的那张小侧脸。他看了一会儿,合上,放回原处。
傍晚,陈默煮了两碗面。两人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吃。外面天已经暗了,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,光从玻璃里透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小块。陈宇一边吃一边问:“爸,你以后是不是天天在这儿?”陈默说:“差不多。白天来,晚上回去。有时候晚上也来。”陈宇说:“那家里那边呢?”陈默说:“也留着。暗房还在。那边的墙也挂着东西。两边换着用。”陈宇点头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我以后放假回来,也来这儿。我帮你搬东西。”陈默说:“行。那边还有一箱相纸没搬。等你下回回来再搬。”陈宇说:“好。”
吃完面,陈宇帮陈默洗了碗。两人站在小小的水槽前,一个洗,一个擦。水声很轻。陈宇忽然说:“爸,你这儿像以前老宅的东厢房。”陈默停了一下手。陈宇又说:“就是那个放杂物的东厢房。你记得吗?窗朝东,早上有光。”陈默记得。他小时候,父亲在那间屋里修东西。他在门口看。那个屋子比这间小,但光从同一个方向进来。他说:“记得。那屋现在没了。”陈宇说:“没了也没事。现在这儿有。”他把擦干的碗放回窗台边,碗和搪瓷缸摆在一起。陈默看了那两样东西一眼,把最后一口面汤喝了。
陈宇走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他背好书包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墙上那几张照片在灯光里泛着淡光。他说:“爸,我下回带相机来。在你窗边拍一张。”陈默说:“带。窗边光好。”陈宇点点头,拉开门走了。陈默站在门口,看他走进巷子,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。然后他关上门,回到屋里。他走到陈宇挂的那张照片前,又看了一会儿。照片里那枝枯枝上的红果子,在黑下来的屋里显得格外醒目。陈默想,这是陈宇第一次在他的新地方挂照片。挂的是窗台,是冬天,是一枝快要落尽的果子。可他觉得那个窗台很满。满得像刚从暗房里拿出来的相纸,还湿着,但已经清清楚楚地定了影。他伸手把照片右下角轻轻按平,然后关了灯。锁好门。走进夜风里。风很凉,但很干净。他往家走,步子不快。他知道,那间屋子会一直在巷子尽头等着。等下一次光。等下一张照片。等下一个来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