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去新地方挂第一张照片那天，天放晴了。
连续下了几天的雨，空气里积着一层很重的潮气。早上起来，阳台上晾了几天的衣服终于有了一点要干的意思。陈默把相机包收拾好，又用旧报纸裹了两张照片，放进帆布袋里。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父亲的旧工作手册也塞了进去。那本册子放在桌上好几天了，他一直没想好放哪儿。也许新地方能给它一个位置。
到工作室的时候，阳光正从大铁窗里涌进来。米白的墙面被照得发暖，水泥地上有一层薄薄的光。窗外的泡桐落了大半叶子，枝干在光里显得很干净。陈默把帆布袋放在地上，打开裹照片的旧报纸。第一张是陈宇拍的老宅槐树。第二张是老周的翠鸟。
他没有急着挂。先搬了把旧椅子到窗边，坐下来。阳光穿过玻璃落在他膝盖上，暖烘烘的。他把两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，最后还是选了老宅槐树。那张画面有他熟悉的院子，有父亲站过的地方，有光穿过叶缝落下来的样子。陈默站起来，在靠窗那面墙前比了比高度，然后用铅笔在墙上轻轻做了个记号。
他敲了一颗钉子。声音在空房间里很大，像往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头。钉子敲进去之后，他把照片挂上，退后两步。槐树在墙上安静地待着，像本来就应该在那儿。陈默又换了几个角度。最后把钉子往左挪了两公分，再挂一次。这次好了，树的影子落在墙上的位置刚好和窗外那棵泡桐的影子错开。他把照片扶正，用手掌压了压边角。
挂完之后，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会儿。一面很大的墙上，只有这一张照片。旁边大片大片的空白。可陈默不觉得空。他知道，会慢慢多起来。
下午，母亲来了。她打电话说想看看他租的地方。陈默下楼接她。母亲走得不快，一只手扶着巷口的矮墙。她进了工作室，先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，又看了看那面大铁窗。然后她看见墙上那张照片。她没说话，走过去，站在槐树前面。陈默站在她身后。母亲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这是老宅那棵。”陈默说：“陈宇拍的。”母亲点点头。她伸出手，在照片前面停了一下，没有碰。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到窗边，往外看。巷子对面那排平房的屋顶上，野草已经枯了大半。母亲说：“这地方好。亮堂。”陈默说：“回头我把工作台摆这边。洗照片不会闷。”母亲“嗯”了一声，又看了一圈，指着靠门那面墙说：“那儿可以放张桌子。有人来了，坐着喝茶。”陈默说：“我也这么想。”母亲没再多说。她在屋里又走了一圈，摸摸窗台，看看地板，像在验收一件她自己参与了建造的东西。
临走时，母亲从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一个旧搪瓷缸，就是父亲以前用的那个。陈默接过去。缸口缺了一小块瓷，露出底下的黑铁。母亲说：“放这儿吧。喝水用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母亲往门口走，走到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，说：“以后照片多了，叫我来看看。”陈默说：“一定。”
母亲走了之后，陈默把搪瓷缸洗干净，放在窗台上。阳光正好落在缸身上，把缺口照得很清楚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缸和这间屋子很配。旧，但还能用。空，但已经有光进来了。
傍晚，方岩来了。他拎着两盏旧灯，说是从地下室翻出来的，“给你补光用”。他把灯放下，站在那面墙前看。看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陈哥，你第一张挂的是这张。”陈默说：“怎么了？”方岩摇摇头：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对了。”他蹲下来，把灯线理好，又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外面那棵泡桐。然后他转过头，说：“我下周也拿几张来挂。挂你旁边。”陈默说：“行。你自己挑位置。”方岩“嗯”了一声，又看了一会儿窗外，说：“这地方冬天应该很冷。”陈默说：“窗不严。得加一层胶条。”方岩说：“我来弄。我那儿还剩半卷。”陈默笑了。他觉得，这间屋子正在变成一个大家都能来的地方。不光是他的。是他们的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一个人在新地方待到很晚。他没有开大灯，只把方岩带来的那两盏旧灯打开。一暖一冷的光交叉着打在墙上。老宅槐树在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，膝盖上摊着父亲的工作手册。他一页一页翻。翻到某一页时，发现夹层里还有一张小纸片。他抽出来看，是父亲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——“照相是让人晓得，这世界有人来过。”字很小，很挤。陈默把纸片夹回原处，合上册子。他抬头看那面墙。墙上只有一张照片。可他已经能看见未来的样子了。更多的照片，更多的旧东西，更多的人坐在这间屋子里。他们会端着搪瓷缸喝水，会指着墙上某一张说“这个我见过”，会在窗边站一会儿，看外面的泡桐开花。陈默想，这就是他的新地方了。不是终点，是一个可以继续等、继续拍、继续让光进来的地方。他把工作手册放在搪瓷缸旁边，站起来，关了灯。门锁好。他走进夜色里。巷子很静。泡桐的枝干在月光下显出很淡的影子。他走得慢，像舍不得离开。但明天还会来。后天也会。他知道，那个地方会一直在。像一卷永远拍不完的胶卷，等着下一格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