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回学校那天，陈默没有马上冲那卷胶卷。
他把胶卷从相机里退出来，放进暗盒，搁在工作台的抽屉里。不是不想冲，是舍不得。这卷胶卷里装着河边的那个下午，装着陈宇坐在石头上看水的背影，也装着他自己坐在父亲坐过的石头上、被儿子拍下来的那个瞬间。他想让这些东西多留几天。像一封信，明知里面写了什么，却愿意放在桌上多看一会儿，再拆。
陈宇走后的第三天，陈默才把胶卷取出来。他配好药水，在暗房里待了一下午。底片冲出来，挂在绳上。他凑近了看。陈宇拍的那几张底片，构图很稳，曝光也准。有一张特别显眼——他坐在石头上，侧身对着河面，阳光从肩膀后面打过来，把半边脸照亮，另半边隐在阴影里。画面里没有表情，也没有多余的东西。就一个人，一块石头，一条河。陈默把这张底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继续看后面的。后面有几张是他自己拍的。河面、旧码头、远处一只白鹭。都不错，但拿不动。他知道，今天要放大的，是陈宇那张。
他把陈宇那张底片装进放大机。红灯亮起来，相纸铺好，定时曝光。影像慢慢从显影盘里浮出来。先是河面的灰调，然后是石头的轮廓，最后是那张脸。陈默站在显影盘前，用竹夹子轻轻晃动相纸。他看着那张脸慢慢清晰，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坐在同一个位置时，也是这个姿势。也许更直一些，更年轻一些。但那种安静，是一样的。他按下心里那个快门。没有相机，只是把这一刻记住了。
照片洗出来，他挂在绳上晾干。然后他洗了第二张。是他自己拍的那张河面。水很宽，灰蒙蒙的，远处有几只野鸭。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发生，但水在动。他把两张并排夹在一起，一张是人，一张是水。他退后两步看。很配。像一句话的两头。一头是人坐着，一头是水流着。人坐着的时候，水在流。水在流的时候，人坐着。谁也不打扰谁。
晚上陈默把这两张照片带回工作室。他站在那面靠窗的墙前，看了很久。墙上已经挂了不少东西。最中间是陈宇的海棠果，左边是方岩的雪中扫雪人，右边是他自己拍的泡桐枝干。现在他要往这面墙上加东西了。他先把陈宇拍的自己挂在正中间，把海棠果移到旁边。然后把河面那张挂在自己旁边。两张照片一竖一横，一个人一个景。排好之后他退后两步。画面很静，但那不是空。那是一种有东西在里面的静。像一个人坐在河边，什么都不用说，但你知道他坐在那里。水知道他坐着。石头知道他坐着。陈默看着那两张照片，觉得自己也被拍进去了。不是脸，不是身体。是那个下午。是那个下午的风，那个下午的光，那个下午陈宇按快门时，心里想的那些东西。
他给陈宇发了张照片。陈宇很快回：“挂上了？”陈默说：“挂上了。最中间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张海棠果呢？”陈默说：“移到旁边了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回：“好。两张都留着。”陈默说：“都留着。”他放下手机，又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去洗了手，把今天用过的药水倒掉，把暗房的灯关掉。回到窗边，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，看墙上那两张新挂的照片。窗外，泡桐的枝干在路灯下轻轻晃。他想，这张照片也许不是他拍得最好的，也许构图不够完美，曝光也不够精准。但它很重要。因为它拍的是他坐在父亲坐过的地方。被儿子拍下来。三代人，在一张照片里汇合了。虽然父亲不在了，但那个位置还在。石头还在。河还在。他也还在。陈宇按快门的那一刻，把所有这些都框了进去。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还行。”然后他笑了。在空无一人的工作室里，笑得很轻，很安静。像快门落进水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