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寒假快结束的那几天，陈默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他想带陈宇去一个地方，一个他们从没一起去过、却和两个人都有关联的地方。不是老宅，不是墓地，不是城中村。是城北那条河边，父亲以前钓鱼的位置。陈默已经很多年没去了。上一次还是去年，他一个人在那里坐了一下午，什么都没拍，只是看水。那天他想了很多事，回去以后就拍出了“背面”系列的第一张。
他没跟陈宇说去哪里。只在前一晚说：“明天早点起。带相机。”陈宇没问，只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早上，两人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。下车后沿着河堤走了一段，河面很宽，水色偏灰，岸边种着成排的杨树。冬天还没完全过去，杨树光秃秃的，枝干在灰蓝的天上画出很细的线。走了大概二十分钟，陈默停下来。前面是一片缓坡，坡下有一块突出的石头，石头上被磨得很光滑，像有人常年坐在上面。陈默指着那块石头说：“你爷爷以前就坐这儿钓鱼。”陈宇看了看那块石头，又看了看河面，说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陈默说：“我小时候来过。你爷爷钓他的鱼，我在这坡上玩。后来他不在了，我再没来过。”陈宇没再问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头。石面很凉，但很干净，像被水洗过很多遍。
陈默从背包里拿出相机，装上胶卷。他今天带的是尼康FM2，陈宇带的是海鸥。两人一人一台，沿着河堤慢慢走。陈默拍了几张河水，又拍了一段被遗弃的旧码头。陈宇则蹲在岸边，对着水面上漂着的落叶按了几张。他不急着走，拍完一张就低头看看屏幕，再抬头看看河面。有一阵子他干脆把相机放下，坐在一块石头上，看远处一只白鹭在水边踱步。陈默站在旁边，也没拍。他看陈宇看鸟，看陈宇看水，看陈宇看那些他在这个年纪时从未认真看过的东西。
中午，两人在河堤上吃面包。陈默带了一保温杯的热水，倒进搪瓷缸里，递给陈宇。陈宇接过去喝了一口，说：“爸，你以前来过这儿吗？除了那次一个人。”陈默说：“就来过两次。一次是小时候，一次是去年。”陈宇问：“去年那次你拍了什么？”陈默想了想，说：“什么都没拍。就坐着。”陈宇“嗯”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我也有过。上学期有一回，我在学校操场边坐了一下午。什么都没拍。就是看人跑步。”陈默说：“那也算拍。用眼睛拍的。”陈宇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，双手抱着，看河面。水很静，偶尔有几只野鸭从上游漂下来。陈宇说：“爷爷钓鱼的时候，你有没有和他说话？”陈默说：“不多。他不太说话。我也不太说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你们就坐着？”陈默说：“就坐着。”陈宇点点头，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下午，陈宇站起来，把相机举起来，对着河面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把镜头对准陈默。陈默正坐在那块父亲坐过的石头上，背对着河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干枯的草地上。陈宇说：“爸，你看我这边。”陈默抬起头。陈宇按下快门。然后他又走近几步，蹲下来，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。陈默问：“你拍这么多干嘛？”陈宇说：“我想拍一张能挂墙上的。你坐爷爷坐过的地方。这个画面有意义。”陈默没再说什么。他坐在那里，任陈宇拍。风从河面吹来，带着水汽。阳光不烈，很温。他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坐在这块石头上时，大概也是这样的风，这样的阳光。只是那时候没有相机。只有一根鱼竿，一桶鱼饵，和一个坐在坡上玩泥巴的儿子。父亲那时候在想什么？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也许在想，等儿子长大了，会是什么样。现在陈默坐在同一个位置，被自己的儿子拍。他忽然很想对父亲说一句话。但他没说出口。他把那句话留在了心里。
傍晚，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。陈宇把相机收进包里，说：“爸，今天这张要是洗出来好，我挂工作室最中间。”陈默说：“你那张海棠果在最中间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张换到旁边。这张放中间。”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因为这张有你，有爷爷坐过的石头，有河。三样都全了。”陈默没反驳。他走了一段路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河堤。石头还在那里，灰白色的，被夕阳照得发暖。他忽然想，也许下次来，可以带一把折叠椅。不用拍照，只是坐坐。坐在父亲坐过的地方，和儿子一起。不说话也行。就坐坐。
回去的公交上，陈宇靠着车窗睡着了。陈默坐在他旁边，把相机包放在膝盖上。窗外，天色慢慢暗下去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抱着陈宇坐公交。陈宇那时很小，在他腿上睡着了，口水流在他袖子上。现在陈宇比他高半个头，靠窗睡得更沉。陈默没叫醒他。他看着窗外，看那些熟悉的街景一格一格退去。他想，人这一辈子，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，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回去，就已经很好了。他不求更多。车到站了。他轻轻推了推陈宇。陈宇睁开眼，含糊地问：“到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到了。”两人下车，并肩走回家。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。风很凉，但走起来不冷。陈默想，今天拍的这张照片，也许会很不错。不是因为构图，不是因为光线。是因为那块石头上，有他坐过的痕迹。和陈宇按快门时，心里想的那些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