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说要拍正面,是第二天早上说的。
陈默正在窗边擦镜头,闻言抬起头。陈宇站在工作台旁边,手里拿着海鸥,正把胶卷往里装。他装得很慢,一边装一边说:“我拍了你那么多背面。这次想拍正面。”陈默说:“正面有什么好拍的。”陈宇把胶卷装好,合上后盖,拨了两下过片把手,才抬头看他:“你总得让我试一次。”
陈默没再说什么。他把镜头装回相机,放在窗台上,然后搬了把椅子到那面大铁窗前。陈宇举起海鸥,对着他。取景框里,陈默坐在椅子上,左手搭在膝盖上,右手垂在身侧。窗外是冬天的泡桐,光秃秃的枝干从玻璃外面伸进来一些,像许多只细长的指头。陈宇没有马上按。他调了一下光圈,又换了站位。走到左边,又退回右边。陈默就那么坐着,没有问他好了没有,也没有动。
“你看我这边。”陈宇说。
陈默抬起眼。他看着陈宇。陈宇没在看他,而是盯着相机上的取景器。陈默看着镜头,又看着镜头后面那张脸。他忽然发现,陈宇举相机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他举相机,总有点急,像怕错过什么。现在他举着,能等。能停下来,看清楚了再按。这个变化很小,可陈默看得出。
“你笑一下。”陈宇说。
陈默没笑。他说:“我不会笑。”陈宇放下相机,说:“谁都会笑。”陈默说:“你爷爷以前让我笑,我也没笑。”陈宇沉默了一会儿,又把相机举起来。他说:“那就别笑了。这样也行。”然后他按了快门。镜间快门的声音很轻,像有人轻轻咬了一下什么脆的东西。
陈宇把相机放下,低头看了看,又说:“再来一张。刚才那张你眨眼了。”陈默说:“你连我眨眼都看得出来?”陈宇说:“看得出来。眼睛闭上了,跟没闭差很多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重新坐好。陈宇又换了个角度,这次蹲低了一点,从下往上拍。陈默看着镜头,想起父亲。父亲唯一拍过的那张照片,是替儿子试试相机。拍的是相机,不是人。他忽然觉得,如果父亲在,大概也会像这样,隔着取景框看他。看他这个已经四十五岁的儿子,看他白了的头发,看他终于不再沉着的脸。也许父亲会像陈宇一样,什么也不说,就把他拍下来。拍下来就好。不用说什么。
陈宇按了第二张。然后是第三张。他一边拍一边说:“爸,你把头往左偏一点。”“手别动。”“再坐直些。”陈默照做。他以前不习惯被人拍。每次陈宇或别人举起相机,他都会下意识躲开,或者低头,或者假装看向别处。可今天他没有。他坐在那里,任陈宇调度。像许多年前,他任父亲画他一样。他知道,陈宇现在拍的,不只是他的脸。还有他这些年的样子——那个曾经把相机放进鞋柜、又把它拿出来的人。那个曾经不敢说话、现在学着说的人。那个终于学会了坐在光里、让别人看见的人。
陈宇放下相机,说:“好了。”陈默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陈宇把相机转过来给他看。屏幕上,陈默坐在窗边,身后是泡桐的枝干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也没有苦涩。就是一张脸。一张被光从侧面打着的、平常的脸。陈默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还行。”陈宇笑了一下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陈默说:“还行。”陈宇说:“还行就是很好。”陈默没再说话。他把手放在陈宇的后脑勺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陈宇没有躲。
那天下午,陈宇把胶卷冲了出来。底片上,那几张正面的脸很小,也很清楚。陈默站在暗房外面,隔着布帘问:“拍得怎么样?”陈宇在里面说:“还行。”陈默笑了。他听见陈宇在里面也笑了。
晚上,陈宇把其中一张放大,挂到了墙上。就挂在陈默坐的那把旧椅子正对面。这样陈默每次坐在那里,都能看见自己。陈宇说:“这张不卖。就放这儿。”陈默说:“本来也没人要买。”陈宇“嘁”了一声,把照片扶正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陈默,说:“爸,你其实挺上相的。”陈默说:“你爷爷也这么说。”陈宇说:“爷爷说过?”陈默说:“他画我的时候说的。他说我拍照的样子最像我。”陈宇想了想,说:“他说的应该不是长相。”陈默看着他。陈宇又说:“他说的是那个劲儿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转头看墙上那张照片。照片里的他,坐在光里,安静地等着快门响。那个劲儿,也许就是陈宇说的那个。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那是一个人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时,才会有的样子。他拿起相机,对着墙上那张照片拍了一张。快门响的时候,陈宇正站在旁边笑。这个笑容也被拍了进去。父子两个,一个在照片里,一个在照片外。一个坐着,一个笑着。都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