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放寒假那天，是陈默去接的。
高铁站人很多，陈默站在出站口，看那些拖着箱子背着包的学生一茬一茬地涌出来。陈宇走在中间，头发长了一点，没剪，鼻尖冻得有点红。他看见陈默，没挥手，只是加快了步子。走到跟前，叫了声“爸”，把行李箱的拉杆递过来。陈默接过去。陈宇说：“箱子不重。我自己拖。”陈默没松手，拉着箱子往外走。陈宇跟在旁边，把相机包换到肩上背着。
“先去哪儿？”陈宇问。
“工作室。”陈默说，“你上次挂的那张海棠果，旁边多挂了几张。”
陈宇笑了一下。他上车之后靠在座位上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。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，路边只剩下一小堆一小堆的残雪，灰扑扑的。陈宇说：“学校今年下雪了。我拍了几张，还没冲。”陈默说：“带回工作室冲。药水有。”陈宇点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爸，你头发又白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早就白了。你才发现。”陈宇没接话，只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。
到工作室的时候，方岩也在。他正蹲在地上装一个小的取暖器，看到陈宇进来，站起来拍拍手：“大学生回来了。”陈宇叫了声“方岩哥”。方岩说：“你挂的那张海棠果，有人来看过。说喜欢。”陈宇问：“谁？”方岩说：“一个老太太。老周的邻居。她说那红果子像她家以前的。”陈宇把书包放下，走到那面墙前，看自己那张照片。照片还在老位置，旁边的空白处已经多挂了方岩的雪中扫雪人和陈默的泡桐枝干。陈宇退后两步看了看，说：“我的好像小了点。”方岩说：“大小不重要。位置对就行。”陈宇没再说什么，把相机包里的胶卷拿出来，放在工作台上。陈默看了一眼，是三卷黑白。他说：“现在冲？”陈宇说：“不急。等会儿。”
中午三人一起去巷口的面馆吃了面。面馆很小，只有四张桌子。老板娘认识陈默，多给他们加了一碟咸菜。陈宇一边吃一边听方岩讲最近看的电影。方岩说得眉飞色舞，陈宇偶尔“嗯”一声，偶尔笑一下。陈默坐在旁边，慢慢吃。他想，陈宇在学校一定也这样。不太说话，但会听。听多了，话就少了。话少了，眼睛就看得多了。他以前也这样。现在他比从前会说一些，可还是听得多。这个习惯大概会跟一辈子。
下午，陈宇在暗房里冲他带回来的胶卷。工作室的暗房是陈默用一块旧黑布隔出来的一个小角，只能容两个人站着。陈宇在里面卷片、倒药水，陈默站在布帘外面，偶尔递东西。暗房虽然简陋，但药水配得准。陈宇说：“比学校那个强。”陈默说：“学校那个太亮了。漏光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洗出来老有一道白边。”陈默说：“你下次回去，把黑布也给他们带一块。”陈宇笑：“你倒是大方。”陈默说：“东西用了才值钱。”
胶卷冲出来，陈宇挂到绳上。方岩凑过来看。三卷里有两卷是学校雪景。教学楼、操场、宿舍窗台。还有一卷拍的是他新认识的同学。陈宇说：“摄影社的。一个女孩。”陈默看了一眼底片，女孩站在雪地里，背对着镜头，正往树上看。方岩说：“你怎么老拍背面？”陈宇说：“正面太难了。”方岩笑：“你爸也这么说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底片一张张看过去，最后指着一张说：“这张好。”那张是雪落在石阶上的照片，上面有几枚不太清楚的脚印。陈宇说：“那张我拍的时候没想什么。就觉得脚印挺好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脚印比雪好看。”
晚上，陈宇留在工作室吃饭。方岩走了，说约了人。陈默煮了两碗挂面，卧了蛋。两人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，面碗放在膝盖上，搪瓷缸里装着热水。窗外天已经黑了，巷子里很静。陈宇吃了一口面，说：“爸，我上学期期末作业，老师给了优。”陈默问：“拍的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拍宿舍楼。从一楼到六楼，每层拍一张。都是晚上，走廊的灯。”陈默说：“那组你发给我看过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老师说有统一性，也有节奏。”陈默“嗯”了一声。陈宇又说：“我其实想拍更多。但宿舍楼就六层，拍完就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那你换个楼。”陈宇想了想，说：“下学期我想拍食堂。食堂有十八个窗口。每个窗口拍一张。卖饭的人，和饭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这个可以。”陈宇低头吃面。吃了几口，又说：“爸，我这学期没怎么拍你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急。你拍你自己的。”陈宇没再说话。他把面吃完，把碗拿去洗。陈默坐在窗边，看他的背影。这个背影比一年前宽了一点，也稳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，陈宇没回家。他就睡在工作室那张旧沙发上。陈默给他盖了一条毯子，自己坐在窗边，看了一会儿外面。巷子里的路灯照进来，把陈宇的脸映得很安静。陈默拿起相机，对着沙发上的陈宇拍了一张。没开闪光灯，曝光时间拉长了一点。他不知道洗出来会是什么样。可能很暗，可能只有一张脸的轮廓。但他觉得这张值得拍。他把相机放下，坐在椅子上。窗外的泡桐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忽然想，这个寒假，他们可以一起拍很多东西。不着急。陈宇有他的，他有自己的。他们会在同一个屋子里冲洗、讨论、沉默。然后各自出门，各自回来。这样就好。他闭上眼睛。沙发那边传来陈宇均匀的呼吸声。夜很深了。工作室里很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