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决定做一本样书，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。
那天他整理完“旧物志”最后一卷底片，坐在客厅里发呆。茶几上摊着几摞照片，有早期“背面”的，有“手上的活”的，还有几张父亲那卷旧胶卷里的老宅。他忽然想，这些照片不能总散着。散着的东西容易丢，容易乱，容易在搬家中被塞进某个纸箱再也没被打开。他需要一个东西，把它们拢在一起。不厚，不大，能放在手里翻。像一本书那样。
第二天，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方岩。方岩说：“你早该做了。你那组‘背面’加‘手上的活’，完全可以出一本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是为了出。是给自己留个底。”方岩说：“那就做小一点。精一点。别找出版社，太慢。我认识一个做手工书的朋友，可以做。不过要你自己排版。”陈默说好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陈默开始排版。他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：第一组是“背面”，第二组是父亲的老宅，第三组是“手上的活”，最后一组是“旧物志”。每一组之间留一页空白。方岩问他为什么留白。陈默说：“让眼睛歇一歇。”方岩笑：“你这话像吴老师说的。”陈默也笑。
他挑照片挑得很慢。有些照片他拿起来又放下。有些照片他盯着看了很久，才放到该放的位置。他发现自己拍的东西，其实一直在说同一件事。人怎么和东西相处，人和人怎么错过又怎么重逢。只不过以前他说得乱，现在说得顺了。他把最后选定的几十张照片按顺序叠好，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。然后他给母亲打电话，问她能不能借几样东西。母亲问借什么。他说：“你那张藤椅。还有爸那个搪瓷缸。我拍完就还。”母亲沉默了一下，说：“藤椅你拿去吧。缸在你姐那儿。”陈默说：“那我再打电话问姐。”母亲说：“不用了。缸我明天给你找。”陈默说好。
三天后，母亲来了。她带着那个搪瓷缸，还用一块旧布包了一本小相册。陈默接过去看，那本相册是母亲自己留的，里面全是父亲拍的家庭照。有陈默的满月，有全家福，有父亲自己坐在藤椅上的照片。陈默一张张看过去。母亲说：“你爸拍的。你姐和我都留着。”陈默说：“我选几张放样书里。”母亲说：“行。别选你爸那张穿白衬衫的，他不喜欢。”陈默说：“他为什么不喜？”母亲说：“他说他那时候瘦得像竹竿。”陈默笑了。
排版做了将近一周。陈默每天做到很晚。他把照片扫描、调尺寸、排页码。每排好一页，他就打印一张草稿，铺在地上看。客厅的地板很快铺满了。他光着脚踩在那些草稿中间，左看看，右看看，像在跟一屋子老朋友商量。有时他半夜起来上厕所，看见地上的照片，会蹲下来看一会儿。那种感觉很特别。他觉得这些照片不是他拍的，是他捡回来的。捡回来之后，它们自己就在地板上排成了队。
最后一天，他把所有页面排好，用一个旧文件夹夹着，拿到打印店去出草稿。店里的小伙子帮他打印，问：“这是影集吗？”陈默说：“算吧。”小伙子又问：“卖的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不卖。”小伙子说：“那印一本干嘛？”陈默想了想，说：“给自己看。”小伙子“哦”了一声，不再问。
样书印出来那天，陈默拿回家，坐在阳台上慢慢翻。书不厚，五十来页。封面是他自己选的，是那张“系鞋带的人”，模糊的侧影。他翻到第一页，是菜市场后门那个卖豆腐的女人。第二页是推三轮的老人。第三页是母亲半转身的侧影。他一页页看下去。有些照片他拍的时候不觉得好，现在放在书里，反而有了位置。有些照片他当时很喜欢，放在书里却有点突兀。他把那些突兀的记在心里。下次再做一本，可以换掉。但这次不改了。这一本，就是这一本。
陈宇回来时，陈默把样书递给他。陈宇接过去，坐在沙发上翻。他翻得比他爸还慢。翻到“背面”那部分时，他停了很久。翻到父亲那几张老宅时，他拿出手机，对着书拍了一张。陈默问：“你拍它干嘛？”陈宇说：“发朋友圈。”陈默说：“别。”陈宇笑：“逗你的。”他合上书，说：“爸，这本真好。”陈默说：“还没印。先做了一本草稿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正式的那本，给我留一本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样书放在床头。他关了灯，躺在床上，觉得这间屋子又满了一点。不是墙上的照片多了，是那些散着的日子终于被装订起来了。他闭上眼睛，想着下个月，也许可以正式印几本。一本给母亲，一本给陈宇，一本给方岩，一本给吴老师。剩下的放在家里。谁来了想看，就递过去。不藏，不锁。那些日子，本来就是给人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