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回来的那天，陈默把相册放在了沙发上。
不是刻意摆的。他早上翻完，就随手搁在那儿，蓝布包半开着，露出里面一角旧照片。陈宇进门换鞋时，眼睛先看见了。他书包都没放，就弯下腰看。陈默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这模样，说：“先把包放下。”陈宇“哦”了一声，把书包往地上一搁，人已经坐到沙发上，把相册捧起来了。
陈默没过去。他回厨房，把最后一道菜炒好，才端着两个盘子出来。陈宇正把相册翻到中间，一页一页看得仔细。陈默把菜放桌上，在旁边坐下。陈宇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爸，这是你几岁？”他指的是相册里一张陈默骑小木马的照片。陈默歪头看了看，说：“四岁。在文化宫门口。”陈宇笑了一下：“你也有这么傻的时候。”陈默说：“谁小时候不傻。”陈宇又低头看，嘴角一直翘着。
翻到父亲十九岁那张照片时，陈宇停住了。他把相册举近了些，像要辨认出什么。陈默说：“这是爷爷。刚进厂那年。”陈宇“嗯”了一声，半天没动。陈默没催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陈宇才说：“爷爷年轻时候，和我一个同学好像。”陈默说：“你那个同学我见过？”陈宇摇头：“是摄影社的。眼睛像，嘴也像。”陈默听了，心里轻轻一动。原来陈宇也看出来了。父亲的样子，隔了一代，又在他认识的人身上浮现出来。有些东西，真的不会断。
陈宇继续翻，翻到陈默上大学那年的照片时，他说：“爷爷是不是特别舍不得你？”陈默说：“可能吧。他没说。”陈宇指着照片里陈默身后的一个影子，说：“你看这里。爷爷是不是站在你后面？”陈默凑过去看。照片里，他的影子旁，确实有一道很淡的、被阳光拉长的人影。他以前从没注意过。陈宇说：“他肯定在看你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幅画——“吾儿离家，明日可期”。原来父亲真的站在他身后，看他走出那扇门。只是他当时只顾往前走，没有回头。
陈宇把相册轻轻合上，说：“我也想这样。”陈默问：“怎样？”陈宇说：“以后我走了，你也会站在后面看我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会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我就不怕了。”他说得极轻，像自语，又像确认。陈默伸手，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。陈宇没躲。
那天下午，他们一起去了老宅。陈宇说，他想在爷爷坐过的地方，给那本相册拍张照。陈默带他过去。老槐树已经落了叶，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。陈宇把相册放在石桌上，退后两步，端起海鸥。陈默站在旁边，看陈宇调焦。风把相册页边吹起来，像有什么话要从里面翻出来。陈宇按了快门。声音很轻。陈默忽然觉得，这不是在拍相册。是在拍时间。拍那些照片躺在一起，像一家人，终于又在同一张桌上坐下了。
晚上回去，陈宇把今天拍的胶卷收好，说：“我要把爷爷那张和相册那张放在一起，做成一组。”陈默说：“名字想好了吗？”陈宇说：“还没有。”陈默说：“叫‘回来’怎么样？”陈宇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好。回来。”他念了两遍，像要把这两个字念熟。
陈默站在阳台上，看陈宇在客厅里整理胶卷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陈默想，这个家，原来一直在等这一页翻过去。不是忘记，是好好地再看一遍。然后，带着这些看见，继续往前走。他抬头，夜很深，星星不多，但足够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