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给母亲送药时看见那本相册的。
母亲前两天在电话里说膝盖又疼了，陈默买了几盒膏药送过去。进屋时，母亲正坐在窗边的旧藤椅上，腿上摊着一本蓝皮旧相册。她没抬头，只说了句“来了”。陈默把药放在茶几上，走过去看。母亲翻得很慢，像在翻一整个过去的下午。陈默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，没说话。
那本相册他以前见过，但没认真看过。里面贴着很多老照片，大多已经发黄，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。陈默凑近些，看见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，站在一辆自行车旁，穿着白衬衫，头发密而黑。他几乎认不出那是父亲。他印象里的父亲，已经是头发花白、背微微驼着的样子。照片里的这个人，太年轻了，像另一个陈默。
母亲指着一张照片说：“这是你爸刚进厂那年照的。那年他才十九。”陈默“嗯”了一声。母亲又翻了几页，指着一张说：“这是你满月。你爸高兴得不行，专门借了相机来拍。”陈默看了一眼。照片上，他裹在一床碎花小被子里，闭着眼，嘴张着。父亲站在旁边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。陈默说：“我好像见过这张。”母亲说：“你见过的是洗出来的那张。这张原片，一直在我这儿。”
他们一张张看下去。有母亲年轻时的照片，有老家院子的旧照，有陈默小时候穿开裆裤的，有父亲坐在石桌旁喝茶的。陈默发现自己对很多照片都没有印象。他问母亲：“这些怎么没给我看过？”母亲说：“你那些年也不回家。我给你看什么？”陈默不说话了。他知道母亲不是怪他。她只是说了一个事实。
翻到相册后半本，陈默看见一张父亲低头画画的照片。父亲坐在一个很小的马扎上，面前摆着一块木板，木板上铺着白纸。他握着铅笔，正画着什么。陈默问：“这是什么时候拍的？”母亲看了看，说：“你刚上大学。你爸画了一晚上，把你从小到大的照片全临摹了一遍。”陈默的喉咙紧了一下。他说：“他坐在哪儿画的？”母亲说：“就在这屋里。灶上还烧着水，他画一会儿，起来给你奶奶倒水。后来水烧干了，壶底差点烧穿。”陈默听到这里，眼前出现一幅很清楚的画。不是照片。是父亲。瘦瘦的，坐在灯下，一笔一笔地画他。画得那么慢，那么深。
母亲从相册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。陈默接过来，展开。是父亲画的一张素描，画的是陈默考上大学那年站在老宅门口的样子。陈默早就见过这张，在铁盒子里。可这次再看，他发现画的右下角，多了一行极小的字。他凑近看，是父亲写的：“吾儿离家，明日可期。”字很小，笔画细弱，像写在一阵风里。陈默把纸轻轻放下，抬头看母亲。母亲正看着他，眼里有很淡的光。她说：“你爸这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话。可他把什么都写在画里了。”陈默点头。他说不出话。他知道，此刻说什么都轻。
母亲把相册合上，说：“这相册你拿去吧。放我这儿，我不常看。你拿回去，跟陈宇一起看。”陈默说：“那你呢？”母亲说：“我要看，就去你那儿看。你还能不给我开门？”陈默笑了，说：“当然给。”母亲也笑。她把相册用一块旧蓝布包起来，递给陈默。陈默接过去，沉沉的。那里面不光是照片。是一个家几十年的重量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回到家，把蓝布包放在餐桌上。他没有马上打开。他先去洗了手，又烧了一壶水，泡了杯茶。等水汽慢慢散开，他才坐下来，把相册重新翻了一遍。这一次，只有他一个人。屋里很静。他看到一半，忽然很想给陈宇打个电话。他拿起手机，又放下。他不想在电话里说这个。等陈宇回来，他想一页一页翻给他看。就像母亲刚刚翻给他看那样。有些东西，要面对面。有些话，要在照片旁边说。
他合上相册，把父亲那张“吾儿离家，明日可期”重新折好，放进铁盒子里。铁盒子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。可它从来不显得挤。陈默想，这大概就是一个家的容量。你放进去多少，它都装得下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照片墙前，把相册靠在最下面一排。明天，他要把父亲那张十九岁的照片也洗一张放大的。不是挂在墙上，是放在暗房里。以后每次进去，都看一眼。看那个年轻的、还没被生活磨旧的人。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陈默关了灯。黑暗中，他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，又轻又慢：“你爸这辈子没说过几句好听话。可他把什么都写在画里了。”他闭上眼，把这句话放进心里。像把一卷新的胶卷装进相机。明天，等他拿起相机，那句话会跟着他，一起对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