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没有告诉陈宇,他第二天去了墓地。
他挑了个早晨。天很高,云很淡,风从山脚一路吹上来,带着松脂和凉意。他在山脚的小店买了一束白菊花,又跟老板娘要了一小瓶黄酒。老板娘问他要不要纸钱,他摇摇头。他从不烧纸。父亲不信那些,他也不信。他只觉得,酒和花就够了。一样是父亲喜欢的,一样是他自己愿意给的。
上山的路很长。陈默走得不快。这几年他常来这里,每隔一两个月一次,有时是父亲生日,有时是忌日,有时只是路过。来得多,脚步就熟了。哪一段台阶宽,哪一段窄,哪一棵松树挡光,他都清楚。他像走在一卷反复放映的旧胶片里,身边全是重复的风景,可每次来,心里装的东西都不一样。
走到父亲墓前,陈默把花放下,又把酒洒在碑前的石阶上。墓碑上的字已经很淡了,但他认得。他蹲下去,用手掌把碑面上的灰尘擦了擦。石面很凉,像父亲的手。他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父亲的体温。现在他记不起来了。他只记得那双手很硬,很瘦,食指上有个被烟头烫过的小疤。他这辈子从没问过那个疤的来历。现在想问,却已经没有人回答了。
陈默在碑前坐了下来。不是蹲着,是坐在石阶上,像坐在家里那把旧藤椅旁边。他打开背包,取出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陈宇放大的那张槐树照片。他把照片轻轻靠在碑沿上,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角。风把照片吹得轻轻颤动,树影在纸面上摇晃,像真的被风吹着。陈默说:“爸,这是你拍的。我冲出来了。陈宇放的。我们一张张看过了。”他说完这句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。他停了一会儿,才又说:“拍得挺好。妈也看过了。她说你拍照比你画画差不了多少。”他说着笑了一下,眼睛却湿了。
他坐在那里,不哭。只是让风一直吹。碑前的白菊花被吹得东倒西歪,他伸手扶了扶。酒已经渗进地里,只留下一点淡黄的印子。陈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点上了。烟很轻,在风里几乎烧不起来。他吸了两口,又掐了。他很久没在父亲墓前抽烟了。上一次,还是父亲刚走那几年。那时他不敢说话,只坐在这里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现在他不那么怕了。他敢开口了。虽然说得不多,但每一句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把你害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像怕惊了这里的静。“后来我知道不是。可我还是怪自己。怪自己没有早点懂你。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也老了,关节上有了些细小的褐斑。“现在我不怪了。也不怪你。你只是不会说。我也不会。咱俩一样。”他说着,又笑了一下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被风吹干了。“可陈宇比我们强。他会说。还会拍。他看着你的照片,说爷爷在乎我们家。爸,你听见没?你孙子懂你。”他说到这儿,终于把脸埋进手心里,肩膀轻轻抖了一阵。他没有出声。只是很轻地、像风穿过松叶那样,哭了一小会儿。
后来,他把照片装回牛皮纸袋,重新放回包里。碑前的花又乱了些。他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灰。山风比来时大了,松林里响成一片。陈默站在墓前,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名字。那三个字,嵌在灰白的石头里,像三个不会说话、却一直睁着的眼睛。他轻轻说:“我走了。下次带陈宇一起来。让他自己跟你说。”说完,他转身下山。脚步踩在石阶上,很稳。阳光从松林间落下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。他跟着自己的影子,一步一步,走得很远。
回到家时,陈宇的电话来了。陈宇问:“爸,你去哪儿了?我打了两通。”陈默说:“去山上了。”陈宇没问是哪座山。他安静了两秒,说:“你一个人去的?”陈默说:“嗯。”陈宇说:“下次我陪你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陈宇又说:“我今晚不回去了。明天有早课。”陈默说:“知道了。好好吃饭。”陈宇应了一声,挂了。
陈默放下手机,走到阳台上。天已经暗了。楼下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想起陈宇今天没回来,心里空了一下,又很快被别的东西填上。那是父亲。是那卷旧胶卷。是那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槐树照片。它们都在。都在这个慢慢静下来的晚上,陪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