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找到那个地方的。
他本来只是路过。城东那片旧厂房改的文创园,他来过好几次,都是去方岩那边。这次从赵胖子新店出来,走岔了一条路,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。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最末一间挂着出租的牌子,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一线灰白的光。
陈默在门口站了几秒。雨不大,细细的,落在屋檐上积成水滴,一滴一滴地砸在台阶上。他推门进去。屋子不大,大概二十多平,长方形,进深比面宽长。地是水泥的,墙是白灰的,有几处墙皮起了泡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靠北面有一整面墙是落地窗,其实是老厂房的大铁框玻璃窗,被重新换过,擦得透亮。窗外的巷子里有一棵泡桐,叶子黄了大半,雨打在叶子上,沙沙响。
陈默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巷子对面是另一排平房,更矮,屋顶上长着几簇野草。远处能看到文创园那栋高烟囱,已经被改成了一座景观塔。他站在窗前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像一间暗房。大暗房。有光,有暗,有可以挂照片的墙。他摸出手机,按照门上的电话拨过去。房东是个中年男人,就住在巷子另一头。十分钟后,他推着一辆电动车过来了,穿着雨衣,裤脚湿了半截。
“你要租?”房东打量他,“拍照的?”陈默说:“对。”房东说:“我这地方旧,前面租给一个做皮具的,干了半年搬走了。现在里面没什么东西。你要用,得自己收拾。”陈默说:“行。”房东又问:“你用来干嘛?”陈默说:“洗照片。挂照片。见人。”房东没太听懂,但也没追问,只说:“六百一个月。押一付一。你要觉得行,今天就能签。”
陈默把屋子又转了一圈。他量了四面墙,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。地面是实的,没有空鼓。墙上有两排旧钉子,应该是前面租客留下的。他想好了,靠窗那面墙做展墙,挂别人照片和自己照片。进门左手边那面墙做工作台,放放大机和药水。最里面那面墙打通书柜和相册架,做一个可以坐下来聊天的地方。灯光要暖,不能太白。他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这么多年,他第一次觉得一个空间可以完全按自己的心意来。不用请示,不用报批,不用迁就别人的排期和审美。就是他的。就是拍照的。
当天下午他就签了合同。房东把钥匙交给他,说:“你要是自己刷墙,别用太亮的白。这屋子大窗,光足。亮白会晃眼。”陈默说:“我知道。刷米白。”房东点点头,骑电动车走了。
陈默没有马上回家。他一个人站在那间空屋子里,听雨打在玻璃上。屋子很静。没有桌子,没有椅子,什么都没有。可他觉得这间屋子很满。满得像一卷还没拆封的新胶卷,什么都能装。他从包里拿出相机,对着空屋子拍了一张。没有构图,只是把四面墙和那面大窗都装进取景框。快门声在空房间里格外清晰,带着一点回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。
晚上回到家里,陈默把这事跟陈宇说了。陈宇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,问:“你以后是不是就不在家里洗照片了?”陈默说:“家里那套还留着。简单的还在这里洗。大活儿去那边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下次回去,去你新地方看看。”陈默说:“还没收拾好。等弄好了叫你。”陈宇说:“好。我帮你搬东西。”陈默说:“你搬得动什么。”陈宇笑:“搬放大机。我练过。”陈默也笑了。挂了电话,他坐在沙发上,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。那东西不重,很轻,像一条刚冒出来的根须。它往地下探,往更远的地方探。
第二天,他给方岩打电话,说租了个地方。方岩在那头“哇”了一声,说:“在哪儿?我马上来。”陈默把地址发过去。下午方岩就骑着那辆旧单车来了。他在空屋子里转了两圈,吹了声口哨,说:“陈哥,这比我家大多了。”陈默说:“你那间地下室,该换了。”方岩说:“等双年展尾款到了再说。现在先蹭你的。”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回头说:“你想好叫什么了吗?”陈默说:“什么名字?”方岩说:“工作室的名字。总不能光叫‘陈默摄影’吧。太闷了。”陈默想了想,说:“回头再说。先把墙刷了。”方岩说:“行。我帮你刷。我以前在装修队干过。”
那之后的两个周末,两人都在刷墙。陈默选了米白色,哑光。方岩个子高,够得到顶。陈默刷下面和边角。两人一边刷一边说话,有一搭没一搭。方岩说:“陈哥,你当初辞了职,后悔过吗?”陈默说:“有过一两天。后来就不想了。”方岩说:“我也有过。接不到活的时候,半夜躺在地下室里,想明天要不要去找个正经班上。”陈默说:“那你怎么没去?”方岩说:“第二天早上起来,看见窗缝里透进来的光,又觉得还能拍一张。就那一张,撑到今天。”陈默把刷子上的漆在桶沿上刮了刮,说:“一张就够了。”方岩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刷子擦过墙面,沙沙地响。
墙刷完那天,两人把窗户打开,让风进来。漆味很快就淡了。陈默站在屋子中间,看那面大窗。窗外的泡桐已经落了大半叶子,枝干干净地伸在灰白的天空里。他想,等春天来了,这棵树会开花。紫色的花,一簇一簇垂下来。到时候他要在窗边放一把椅子,坐着看。看花,也看光从花间漏进来。方岩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说:“陈哥,这地方真好。”陈默说:“给你也留一把钥匙。以后你地下室里待不住了,就来这儿。”方岩愣了一下,然后低头去踢地上的一小块漆皮。他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但陈默看见他的耳朵动了一下。像一只听到什么动静、却不肯马上转身的鸟。
那天晚上陈默回家,路过五金店,买了一个新的灯泡。他走回新地方,把灯装上。打开的一瞬间,整个屋子亮起来。米白的墙,干净的水泥地,空荡荡的大窗。他站在那光里,觉得自己像一个刚拿到相机的人。手还有点生,心却在跳。他伸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。灯灭了。再按一下。灯亮了。他反复按了三次。每一次亮起,他都觉得这间屋子在长大一点点。像一卷胶卷刚被装进相机,还没过片,但已经对准了光。他关掉灯,锁好门,往家走。风很冷,他把领子竖起来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路灯亮着,一盏接一盏,把他送回家。
他推开家门。屋里很静,照片墙上那些旧照片在暗处泛着微光。他换了鞋,洗了手,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。然后他走到书桌前,把陈宇那张老宅槐树照片拿起来,装进包里。明天,他要把它挂到新地方去。挂在靠窗那面墙的最中间。那是第一张。后面还会有很多张。来自不同的人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眼睛。他要在那面墙上,把它们一张一张挂上去。不急。慢慢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