样书正式印出来那天，正好赶上降温。
陈默从印刷店回来，抱着一纸箱书，手冻得通红。他把箱子放在餐桌上，拆开，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桌上。比草稿厚了一点，因为加了老周的翠鸟，加了陈宇的夜市，也加了父亲那卷旧胶卷里最后选出的三张。封面还是《系鞋带的人》，没有换。陈默觉得那张最好。它看着随意，其实最贴整本书的魂。一个背对着世界的人，蹲在路边，把鞋带系紧。
他数了一下，印了十本。母亲一本，陈宇一本，方岩一本，老周一本，小邱一本，苏珊一本，赵胖子一本，吴老师一本，自己留一本，还有一本空着。他把空着的那本放在茶几上。以后谁来了，想要，就拿走。不指定给谁。
那天下午，陈默坐在沙发上，把自己的那本从头翻到尾。书页很新，翻起来有轻微的脆响。他翻得很慢，像在跟每个阶段告别。翻到“背面”那组，他看见那个系鞋带的女学生。翻到父亲那几张老宅，他看见那扇半开的木门。翻到“手上的活”，他看见磨刀老人、补鞋老太太、铁匠铺的男人。翻到“旧物志”，他看见旧藤椅、生锈的门环、那张从旧书里掉出来的明信片。最后是老周的翠鸟。那只鸟嘴里叼着鱼，眼睛圆而亮。陈默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照片墙前。墙上那些照片还挂着。和书里的很多张重叠，又不完全一样。书是结束，墙是继续。墙上的照片随时可以取下来，换成新的。书里的照片被印死了，不会再变了。各有各的好。陈默站在墙前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动手取下来几张。换上了父亲那张十九岁的照片、老周的翠鸟、陈宇拍的夜市泡桐。墙重新排列之后，看起来比之前沉了一点，也亮了一点。陈默退后两步看，满意了。
晚上陈宇打电话来。他那边风声很大，好像站在室外。陈宇说：“爸，今天正式入冬了。你记得加衣服。”陈默说：“你也是。”陈宇又说：“我下周回来。老师说想选几张我的夜市进年展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选。”陈宇说：“我有点紧张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的时候不紧张。看照片的人更不该让你紧张。”陈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，说：“你这话跟爷爷说的一样。”陈默问：“爷爷说过？”陈宇说：“你上回跟我讲的。他说，你拍照的样子最像你。”陈默握着手机，喉咙动了一下。他说：“对。你也是。你拍照的样子最像你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站在阳台上。风很冷，从河那边吹过来，带着冬天干净的、干爽的气息。楼下香樟树的叶子被吹得翻过来，露出灰白的背面。他忽然想，这一年过得真快。年初他还在那个小出租屋里，把相机从鞋柜最底层翻出来。现在他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，墙上挂满照片，桌上摆着刚印好的书。中间隔着三百多个日子。那些日子不是空的，是实的。每一天都拍了东西，每一天都等过光，每一天都在往前走。
他回到屋里，把桌上的书一本本收好，按名字分开放。母亲那本明天送过去。方岩那本已经说好了，周末他来拿。老周的让快递寄，他腿不好，不方便。小邱的自己带过去。苏珊的也寄。赵胖子的下次去店里给。吴老师的托方岩带。剩下那本空着的，就放在茶几上。谁来了，谁拿。
陈默拿起自己那本，走进卧室。他坐在床边，把书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，他留了一张空白。没有照片，没有文字。他本来想写点什么，想想又没写。他觉得那一页空白正好。像一年走到头，翻过去，就是新的一年。新的空白，新的胶卷，新的人要来，新的事要发生。他合上书，放在床头柜上。然后他关灯，躺下。
窗外有风。他听着风，慢慢闭上眼。第三卷到这里，真的要合上了。他想。这一卷里，他办了展，出了书，送了陈宇去上大学，拍了父亲留下的旧胶卷，做了“手上的活”和“旧物志”。他不再只是一个人蹲在暗房里。他开始把照片给别人看。开始让别人的照片也走进来。他和世界之间，那堵墙越来越薄。薄到他能听见对面的人在走路、在呼吸、在按快门。
他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胸口。明天要降温，他得记得给陈宇发条消息提醒他穿厚点。还要去母亲那儿送书。还要给老周寄快递。还要去看看赵胖子新店那张照片挂了没有。事很多。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。这些事，都是他自己选的。不是谁让他做的。他愿意做。愿意一件一件做完。然后继续拍。继续等。继续活着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很轻。他想到一句话。是父亲画里写的——“吾儿离家，明日可期。”他以前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离家也好，归来也好，明日总是可期的。只要人还在，相机还在，光还在。他闭上眼睛。这一卷结束了。下一卷，已经在路上。他没有急着去想下一卷要拍什么。他知道，等天亮，等他拿起相机，等第一缕光照进取景框，答案自然会来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窗外，风还在吹。香樟树的叶子还在翻。世界还在动。而他，也在动。只不过此刻，他停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为了合上这一卷。为了跟这一年的自己，轻轻说一声——
“还行。”
然后他笑了。在梦里，他笑得很轻，像按了一下快门。咔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