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展,定在十一月第一个周末。
场地是公园旁边一个社区活动室,大概二十平米,白墙,水泥地,靠墙一排旧书架。老周租了两天,花了八十块钱。陈默陪他去看场地时,老周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,说:“够了。”陈默量了墙面尺寸,回去又帮他把照片重新裁了一遍。老周拍了三年鸟,攒了三百多张。最后选出来挂的,只有十六张。陈默问他为什么不多挂。老周说:“鸟不喜多。多了,就听不见它们叫了。”
布展那天,陈默一早到了活动室。老周比他更早。陈默推门进去时,老周正蹲在地上,把照片一张张往白墙上摆,没粘,只排位置。陈默没打扰他,站在门口看。老周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大概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。他摆得很慢,每放一张,就退后两步看看,再上前挪一挪。十六张照片,他摆了快两个钟头。陈默在旁边帮着递照片、扶水平,不说话。他知道,这是老周的事。他只是一个帮工。
最后一张摆好时,老周站在屋子中间,从左到右看了一遍。然后他走到最里面那张翠鸟照片前,把四角重新掖平。那只翠鸟嘴里叼着鱼,眼睛圆而亮。老周伸出食指,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。陈默看见了,没问。他知道那张照片意味着什么。那天老周在湖边等了四十分钟,翠鸟来晚了,但来了。那四十分钟,在老周的三年里只是一小段。但那一小段,让一个退休老人觉得,自己还在等什么,还在为什么早起。这种等,和有没有人看,没有关系。
下午两点,展就开了。没有仪式,没有讲话。老周把门敞开,自己坐在靠窗的一把旧椅子上。陈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放在旁边的矮凳上。老周说:“你忙你的。”陈默说:“我今天没事。”老周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赶他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。门外偶尔有人经过,探头看一看,又走了。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,带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。男孩一进门就奔向那张翠鸟,蹲下来盯着看。女人在旁边解释:“这是鸟。嘴里叼着鱼。”男孩问:“它为什么要抓鱼?”女人答不上来,回头看老周。老周说:“因为它得吃饭。”男孩“哦”了一声,又问:“你拍的?”老周说:“嗯。”男孩说:“你等了多久?”老周想了想,说:“不记得了。反正它来了。”男孩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门牙。陈默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才是展览该有的样子。不热闹,但有东西在发生。一个孩子蹲在翠鸟前面,问了三个问题。这三个问题,比任何评论都值。
下午又陆续来了几个人。有一个戴眼镜的女孩,一看就是美院的学生,在每一张照片前都停很久,还拿手机翻拍。她最后问老周:“老师,您用的是什么镜头?”老周说:“二手长焦。五百块买的。”女孩愣了一下,说:“五百块的镜头能拍成这样?”老周说:“能等就行。”女孩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,走了。老周看着她出门,说:“这姑娘以后会拍好。”陈默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老周说:“她问了镜头,没问背景。说明她看的是鸟,不是名头。”陈默笑了。老周看人,和他看鸟一样准。
傍晚,小邱来了。他提着一袋橘子,站在门口张望,看见陈默就快步走过来,小声说:“默哥,我路过。听说周哥办展。”陈默带他到翠鸟前。小邱看了很久,说:“真好看。”老周在旁边说:“你拍过鸟吗?”小邱摇头。老周说:“改天来公园,我教你。先学等。”小邱眼睛一亮,连声说好。他剥了个橘子,递给老周一半。老周接过去,没吃,只捏在手里。陈默看着他们,觉得这个下午已经够满了。满得他不需要再拍什么。
天快黑时,人渐渐散了。老周站起来,把灯关了。十六张照片在暮色里暗下去,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老周站在屋子中央,说:“陈默,你帮我把它们摘下来吧。”陈默问:“不挂到明天了?”老周说:“今天有人看了。够了。”陈默没劝。他一张张摘下来,按原样夹回纸袋里。老周在旁边看着。摘到翠鸟那张时,老周说:“这张送你。”陈默一愣。老周说:“我拍了三张翠鸟。这张最好。你留着。等你下次做书,可以放进去。”陈默接过去,没推辞。他说:“那我给你留一本新书。”老周笑:“行。我要签名版。”陈默也笑。
从活动室出来,老周锁了门,两人在公园门口分了手。老周往南走,陈默往东走。老周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陈默。我今天很高兴。”陈默说:“我知道。”老周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暮色里。他的背很直,步子也很稳。陈默站在路灯下,看他走远。手里那张翠鸟照片还温着。他知道,这张照片以后会挂在自家墙上。和父亲的旧胶卷、陈宇的夜市、方岩的井、小邱的黑猫放在一起。那些照片来自不同的人,不同的时间,不同的等待。可它们都在同一面墙上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像一屋子老朋友,谁也不赶谁走。
陈默回到家,把翠鸟照片夹进样书最后一页。他洗了手,给自己煮了一碗面。面很烫,他吃得慢。窗外,风把香樟树吹得沙沙响。他知道,这个秋天就快过去了。冬天来的时候,陈宇会放假。他们会一起把这本书重新印一遍。印得更厚,更满。到时候,他要给老周送去一本,写一句什么话呢?他想了想,觉得什么都不用写。老周看鸟,看人,看照片,从来不看字。他把面吃完,碗洗了。然后他走到阳台上,站了一会儿。楼下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。没有鸟。但他知道,明天一早,老周还会去湖边等。而他自己,也会继续走。走到哪里,拍到哪里。拍到所有的等待,都变成了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