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周三上午去的公园。
样书印出来之后，他先给母亲送了一本，又给方岩留了一本。剩下的几本放在客厅茶几上，谁来了谁拿。可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件事——老周那本，得亲自送去。老周腿不好，入秋以后很少往城东跑。陈默给他打过两次电话，老周都说“等你来公园找我”。陈默说好，却一拖再拖。直到那天翻看样书，忽然想起老周，才觉得不能再拖了。
公园在南城，有一片不大的湖，湖边种着垂柳。老周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，带着相机在湖边转，转累了就在湖心亭里坐着。陈默到的时候已经九点多，太阳把湖面照得发白。他沿着石板路往里走，远远就看见亭子里一个瘦小的身影，背对着他，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架着一台长焦。陈默放轻脚步，没有马上出声，绕到侧面，看见老周正低头看相机屏幕。他看得极专注，连陈默走近都没察觉。
“周哥。”陈默叫了一声。
老周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，颧骨凸出来，但精神很好，脸色被风吹得红扑扑的。他拍了拍旁边的石凳，说：“来了。坐。”陈默坐下，把带来的纸袋放在石桌上。老周看了一眼纸袋，没问，继续低头看相机屏幕。陈默凑过去，屏幕上是一只翠鸟，站在一根枯枝上，嘴里叼着一条银白的小鱼。鱼还在扭，翠鸟的眼睛很亮，像一颗黑色的豆子。陈默说：“这只好。”老周说：“等了四十分钟。它今天来晚了。”语气平淡，但嘴角压不住地翘着。
陈默把纸袋打开，取出样书，放在老周面前。老周看了封面一眼，又看陈默。陈默说：“印出来了。给你留了一本。”老周擦了擦手，才把书接过去。他翻得很慢，每一页都要停一停。翻到“手上的活”那几页时，他的手指在磨刀老人那张上停了很久。陈默说：“这张你见过。”老周点头：“你发给我看过。印出来更好。手上的劲，纸上都压不住。”他继续翻。翻到最后，他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看着湖面。
“小陈。”老周说，“你这书，比我拍的那些鸟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不一样。你那是活的。”老周摆摆手：“活不活的，不打紧。关键是你在拍人的时候，没把人拍小。”陈默没听懂。老周又说：“你拍那些干活的人，没把他们拍成可怜人。他们就是干活。你只是看着。这就好。”陈默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。他发现自己确实没想过要把谁拍成什么样。他只是看到了，觉得该拍，就拍了。老周说的“看着”，就是这个意思。
过了一会儿，老周把样书放回纸袋，又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U盘，递给陈默。陈默问这是什么。老周说：“我拍的鸟。你帮我看看。”陈默接过去。老周又说：“别夸。捡不好的说。”陈默笑：“你倒会省事。”老周也笑。两人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，看湖面上几只野鸭划水。老周忽然说：“我打算办个小展。”陈默转头看他。老周说：“就拍鸟。公园里这些。不卖票，不宣传。租个社区活动室，挂三天。谁想看谁来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我帮你挂。”老周说：“你帮我看看片就行。挂我自己来。”陈默点头。他知道老周认真了。这个七十岁的退休老头，终于要把那些等来的翠鸟、白鹭、小鸊鷉，从U盘里放出来了。
从公园出来，陈默在路边坐了一会儿。他把老周给的U盘插进手机里看。照片不多，三十来张。有翠鸟，有白鹭，有一只站在荷叶上的青蛙。拍得不算精，构图常有瑕疵，有时对焦也偏。但每一张都等得很实。那种实，和陈默拍“手上的活”时一样。是一种不急着证明什么的实。陈默选了三张，给老周发消息：“翠鸟那张。白鹭那张。还有小鸊鷉那张。”老周回了一个“好”，又追了一句：“你说的都是鸟。不说好的。”陈默笑，回：“鸟就是你好的部分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老周的U盘仔细看了一遍，又帮他选了十几张，用手机排版、标注。第二天，他把排好的文件发给老周。老周说：“这就成了？”陈默说：“你找个地方印出来。”老周说：“贵不贵？”陈默说：“不贵。我帮你联系小黄。”老周沉默了一会儿，发来一句：“谢谢。”陈默看着那两个字，想起刚认识老周时，他还在广告公司，每天加班到深夜。老周在茶水间碰到他，总说“小陈，别熬了”。那时候老周也才五十多，头发还没全白。现在老周的头发全白了，可人比那会儿精神。陈默回了一个字：“值。”
老周的照片还没来得及挂，但U盘已经躺在陈默的抽屉里了。和父亲那卷旧胶卷、陈宇的那卷夜市、小邱拍的黑猫放在一起。它们来自不同的人，不同的时间，不同的眼睛。可它们都在陈默手里等着。等着被看见。等着被挂上墙。等着有一天，走进某个人的下午，让他停下来，多看几眼。陈默想，这样就好。他愿意做那个把别人照片收好的人。也愿意做那个替别人按快门的人。他和老周，不过是一前一后，在同一片湖面上，等同一只翠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