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去旧货市集那天，城东下着一点极细的雨。
雨不大，像谁用喷壶在天上轻轻洒着，落在脸上只有薄薄的凉意。陈默没撑伞，把相机揣在旧外套里，沿着那条半是厂房半是菜地的路慢慢走。他本想去铁匠铺，可走到岔路口时，却拐向了另一边。旧货市集就在前面不远，一个露天的、围着一圈矮墙的空地。陈默有一阵子没来了。他记得上次来，还是刚辞职那会儿，心里空落落的，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今天再来，那层玻璃似乎薄了些。
市集里人不多。几个早起的摊主正把塑料布往货堆上盖，动作不慌不忙。陈默从大门进去，先看见一个卖旧钟表的。那摊子不大，一张折叠桌上摆满了钟。有挂钟、座钟、闹钟，还有一些拆开的表芯，零件盛在几个浅口的搪瓷盘里。摊主是个老人，瘦瘦小小的，穿一件灰夹克，正用一支极细的油笔给一只怀表点油。陈默站在两米外看。那老人的手很稳，稳得像被时间本身托着。陈默觉得，这比拍打铁更轻，也更静。他举起相机，调好光圈，对着那双手按了一张。老人没抬头，只说了句：“拍好了就买只表。”陈默说：“我不戴表。”老人说：“那买只旧的给你儿子。”陈默笑了一下，没接话，继续拍。
雨把一切都弄得灰蒙蒙的，可陈默并不讨厌。阴天自带一种柔和的反差，人物的边沿被磨得发钝，像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。他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。摊主是个中年女人，正蹲在地上把一摞受潮的旧书一本本摊开。陈默没拍她。他拍的是那些书。书页被雨气浸得发胀，有几本摊开时，里面夹着的什么东西掉了出来，是一张九十年代的明信片。陈默俯身捡起来，那是一张西湖风光的明信片，背面写着一行字：“梅，我在这里等你。”没有日期，没有署名。他把明信片放回书里，问那女人：“这书多少钱？”女人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三块。”陈默买下来，把明信片抽出来，放进上衣口袋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比照片更像照片。一张从旧书里掉出来的明信片，才是真正的“旧货”。它身上有太多看不见的、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。
继续往里走，陈默看见一个修雨伞的小摊。地上靠墙竖着一排旧伞，有的骨子断了，有的伞面裂开，像一些受了伤又没处去的鸟。修伞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，戴着顶棒球帽，帽檐压得低。他正用一把尖嘴钳把一根伞骨扳直，动作很慢，像在给一条细小的腿正骨。陈默站在他身后，拍了几张。雨下得密了一点，伞匠把摊子往墙边挪了挪。陈默问：“今天下雨，怎么不摆到雨棚下面？”伞匠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摆那儿，挡人走路。”陈默说：“你这生意下雨天该好。”伞匠笑了一声：“好什么。现在伞坏了，没几个人修。便宜的都扔。”陈默没再说话。他想，修伞的人大概和修相机的人一样，都是被这个时代落在后面的人。但他们还在。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，支着摊，等一个愿意把旧东西修好的人。
陈默在旧货市集转了两个多小时。他拍了不少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拍。雨停时，他走到市集最里面的围墙边，那里堆着一些没人要的旧家具。有一把藤椅，和母亲家那把很像，靠背断了两根藤条。陈默把藤椅搬到亮处，用手机拍了一张，发给母亲。母亲很快回了一句：“这椅子比家里那把年轻。”陈默笑。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“你爸以前就坐这种椅子”，那时他不以为意。现在看见这把没人要的旧藤椅，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也许可以把“手上的活”再往外扩一扩。不拍人，拍物。拍那些被人用旧了的、修过的、舍不得扔的东西。那些东西不会说话，可比人会等。它们能在一个角落等上十年，只为等一只手再摸它一下。
他给这个想法加了三个字：旧物志。
从市集出来，天已经晴了。陈默在路边吃了两个包子，喝了一杯热水。他掏出手机，看见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今天拍了什么？”陈默回：“旧货市集。买了一张明信片。”陈宇问：“什么明信片？”陈默把那张明信片拍下来发过去。陈宇看了一会儿，回：“这字比我写得好。”陈默笑。陈宇又说：“爸，你下一组是不是要拍旧东西了？”陈默说：“有可能。”陈宇回了个“好”，又补一句：“别拍太满。留点白。”陈默看着这行字，觉得陈宇真的变了。半年前他拍照还拼命往画面里塞东西，现在却开始提醒别人留白。他回：“知道了。你也是。”陈宇发来一个“嗯”。
陈默回到家，把明信片用一张白纸包好，夹进父亲那本工作手册里。工作手册里已经夹了不少东西：父亲画的铅笔画、一张旧邮票、陈宇小学时写的一封短信。它们像一群彼此不认识的客人，被陈默慢慢请进同一间屋子。陈默想，等哪一天陈宇打开这本手册，也许会看见这里面的时间。不是他的时间，也不是父亲的。是一家人，每个人留下的一小块。那些小块拼在一起，才是一整段完完整整的日子。他站在窗前，把手册放回抽屉。天已经黑了。雨后的风很凉，从纱窗里吹进来。陈默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这雨后的空气里，有旧书、旧伞、旧钟表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那味道不香，甚至有点发潮。可他很喜欢。因为那是旧的。而旧的，就是有人活过的。他愿意和这些旧东西待在一起。它们让他安心。就像父亲那台老相机，按下去的那一声“咔嚓”，从来不是告别。是“我还在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