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一次走错路时找到那间铁匠铺的。
那天他原本要去城东的旧货市集，公交车坐过了两站，下车时已经站在一条半是菜地半是厂房的岔路上。风里飘着一股很浓的煤烟味，还夹着一种极有分量的叮当声，不脆，不尖，闷闷的，像有谁在很深的土地里敲打。他顺着声音往里走，拐过一道灰墙，就看见了那间铁匠铺。
说是铺子，其实只是两间红砖房外搭了一个铁皮棚。棚子下面立着一只火炉，炉膛里炭火烧得通红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赤着上身，系一条黑得发亮的皮围裙，正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白的铁，从炉里提出来。旁边还有个十二三岁的男孩，蹲在地上，把一把大铁锤斜靠在膝盖上。男人把铁放到砧板上，小男孩便起来，抡圆了锤子砸下去。两人一个使小锤，一个使大锤，叮当叮当，节奏极稳。陈默在门口站住了。
他举起相机，没有马上拍。他先看。看那男人怎么翻铁，看那孩子怎么换手，看铁屑怎么从砧板上飞起来，像一群极小的火星。炉火把两个人的脸烤得发红，汗从他们的额角滚下来，落到铁上，嗤地一声，变成一小股白烟。陈默知道，他找了这组照片里最重的一双手。
男人发现了他，手里的小锤没停，只抬起眼看了看，说：“拍照的？别挡风。”陈默退了半步。男孩偷偷瞄他一眼，又赶紧低头，把大锤抡得更高。陈默举起相机，拍了几张。他没用长焦，也没换镜头，就站在那儿，用那只50毫米慢慢对。铁在砧板上翻来扭去，从红变暗，再从暗变红。陈默觉得自己不是在拍打铁，是在拍一种已经很少见的“确定”。那男人每一锤下去，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那男孩也是。他们不是在生产什么，是在延续什么。陈默说不清那是什么，但他知道，那是“手上的活”里最滚烫的一章。
拍完一整卷，陈默把相机放下来，靠着墙站。男孩趁男人去喝水，跑过来小声问：“叔叔，你是记者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不是。我拍照片的。”男孩“哦”了一声，又问：“拍我们打铁干嘛？这有什么好拍的。”陈默说：“好看。”男孩瘪了一下嘴，说：“我们老师说了，照相要照有意义的事。打铁有什么意义？”陈默想了想，说：“你打铁的时候，害不害怕被烫？”男孩点头：“怕。”陈默说：“怕还继续打，那就是意义。”男孩歪着脑袋，像听懂又像没听懂。男人回来了，看了他们一眼。男孩赶紧跑回去，把铁锤抱在手里。陈默又拍了一张，拍的是男孩把锤柄攥紧的那一下。他的手很小，关节却很粗，指甲缝里全是黑灰。陈默知道，这双手将来会跟它主人的脸一样，变得很硬，很沉。他忽然想，如果陈宇也在这儿，一定会喜欢这个男孩。不是喜欢他多能吃苦，是喜欢他抓着铁锤时，那种没说出口的认真。
从铁匠铺出来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陈默沿原路走回公交站。风还是那股煤烟味，他却觉得身上暖烘烘的。他拿出手机，把刚拍的一张照片发给陈宇。陈宇很快回了三个字：“这光好。”陈默笑了一下。陈宇现在看照片，也学会先看光了。陈默说：“等你回来，带你来。”陈宇说：“好。我还没见过真打铁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爷爷以前在厂里也打过铁。就在老宅北边那个厂。”陈宇回了一个“真的？”陈默说：“真的。你奶奶说的。她说你爷爷抡大锤的时候，整个后背都是汗，回到家褂子能拧出水。”陈宇没有再马上回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发来一句：“那我也算打铁人的孙子了。”陈默看着这行字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。他回：“对。你是。”然后他关掉手机，上了公交。
晚上回到家，陈默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导进电脑。他看着那些被火光照亮的画面，忽然不想只把它们放进“手上的活”系列。他在新建文件夹的名字里敲下三个字：“打铁人。”想了想，又删掉。他觉得这名字太硬。他想叫它“淬火”。不是很有把握，但就是它了。火里有铁，铁里有火。人在其中，一锤一锤，把自己也打进去。这一章就停在这里。他关了灯，走进卧室。风从河那边吹来，带着白天残留的一点烟火气。他闭上眼睛。明天，他还会去拍。不是拍铁，就是拍那些和铁一样，越打越亮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