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邱是周日下午来的。
陈默正在暗房里配药水，听到门铃响，还以为是方岩。打开门，却看见小邱站在门口，穿一件浅灰色的卫衣，前襟上沾着一小块洗不掉的黄色污渍，怀里抱着个笔记本。他看见陈默，先弯了一下腰，动作有点急，像刚想起来还没跟人打招呼。
“默哥，我、我是不是来早了？”小邱抓抓后脑勺。
陈默说：“不早。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门。小邱换了拖鞋，跟在他后面进屋，眼睛不住地往四处看。他第一回来陈默新家，看什么都新鲜，尤其是那面照片墙。他站在那儿，脖子仰着，嘴巴半张，半天没说话。陈默给他倒了杯水，他接过来，小声说：“默哥，你这些照片，比我在群里看到的还多。”陈默说：“群里的都是别人转的。这是我自己的。”小邱“哦”了一声，眼睛还是没从墙上移开。
陈默没催他。他等小邱看够了，才说：“相机带了吗？”小邱忙从包里掏出一台微单，机身很小，配了个套头。陈默接过来，在手里翻了翻，说：“够用。先学会看。”小邱点头。陈默带他走到阳台，把窗户推开一些。外面阳光正好，香樟树的影子落在楼下那排旧墙上，像一块被风轻轻推动的花布。陈默指着那面墙说：“你现在拍一张。就拍那些影子。”小邱端起相机，站直了，咔嚓一下。陈默说：“别急着按。先看三秒，再看三秒。然后再按。”小邱照做，重新端起相机。这次他看了更久，手指在快门上放了一会儿，才轻轻压下去。快门声很小，像一片叶子被风吹折了。陈默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小邱把屏幕转过来。陈默看了一眼，说：“比第一张好。稳了。”小邱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陈默又带他拍了几组。拍楼下的修车铺，拍巷口卖菜的大姐，拍一只蹲在墙头的黑猫。陈默教他怎么看光，怎么找位置，怎么在乱糟糟的场景里把该留的留下来。小邱学得快，虽然构图还是松，但已经有了一点“等”的意思。陈默说：“你刚才拍猫的时候，蹲下来，等它回过头。这个动作就是对的。”小邱说：“我蹲得腿都麻了。”陈默说：“腿麻了，照片就来了。”小邱龇牙笑。
傍晚，陈默煮了面。小邱坐在餐桌前，一边吃一边翻他今天拍的照片。陈默说：“你挑三张最想留的。”小邱翻来覆去地选，最后选出四张。陈默说：“多了一张。”小邱犹豫半天，撤掉一张拍修车铺的。陈默说：“那张其实不错。但你自己撤的，就不算亏。”小邱点头。陈默又说：“明天你把这些传给我。我帮你洗两张。”小邱愣住：“还能洗出来？”陈默说：“当然。你拍的是数码，我可以打印。”小邱高兴得连汤都喝完了。
饭后，陈默带小邱进了暗房。红灯亮起来，小邱倒吸一口气。陈默把冲洗好的底片给他看。小邱凑近了，又不敢碰，只拿眼睛在底片上瞄。陈默说：“你以后也可以自己冲。黑白的不难。就是磨性子。”小邱说：“我性子急。”陈默说：“那正好。磨一磨。”小邱笑了。他站在暗房里，东看西看，最后把目光落在墙上那台老式放大机上。陈默说：“那台我用了两年。你要学，就先从它开始。”小邱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小声问：“默哥，我以后也能办个展吗？”陈默说：“能。不过别急着办。先拍。拍到自己觉得差不多了，再给别人看。”小邱重重地点头。
送小邱出门时，天已经黑了。陈默站在门口，看小邱背着包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前，小邱回头挥了一下手。陈默也挥了一下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，也是这样，追在师父后面，怕问多了讨人嫌，又怕不问就学不会。现在他成了那个被追着问的人。这感觉有些微妙。他并不觉得自己够格。可转念一想，谁又真的够格呢。不就是一双手递一双手，一双眼睛借一双眼睛。当年吴老师没嫌他烦，现在他也不该嫌小邱烦。
陈默回到屋里，把碗筷收了。他打开手机，看见小邱发来一条消息：“默哥，今天拍的那只猫，我决定留着。谢谢。”陈默回了一个“好”。他走到阳台上，夜风从河那边吹来。他知道，小邱还会来。也许下周日，也许再下个周日。这个年轻人会带来新的问题，新的照片，新的不确定。而陈默会像今天一样，给他倒水，让他先看三秒，再看三秒。然后，等他按下属于自己的那一声快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