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整理暗房时发现那卷旧胶卷的。
它就压在抽屉最里面,和几卷新胶卷混在一起,被一个牛皮纸信封半裹着。陈默把信封抽出来,发现封口没粘,只是折了一下。他心里一动,把胶卷取出来。那是一卷很旧的135胶卷,暗盒边缘有几处锈迹,标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剩下一个残缺的“7”。陈默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。
他坐到工作台前,把胶卷举到台灯下,慢慢转动暗盒。胶卷很轻,像一小截从旧时光里剪下来的东西。他忽然有些不确定。万一里面什么都没有呢?万一已经坏了呢?这种不确定让他犹豫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洗了一壶茶,喝了两杯,又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最后天快黑时,他决定冲。
配药水时,他的手动得比平时慢。显影液、停显液、定影液,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。暗房里只有红灯。陈默把胶卷卷进显影罐,手很稳,心跳却不稳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也许不是怕。是那种和故人重逢前,站在门外整了整衣领的感觉。
显影、停显、定影、水洗。每一步他都做得很慢。陈宇不在家,暗房里只有药水晃动的声音,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陈默把底片从显影罐里抽出来,对着红灯看。湿的底片反着光,上面有影子。他看不清,但知道有东西。他把底片挂到绳上,退后一步。水珠从底片下端滴下来,落在下面的小盆里,一声一声,像时间在走。
等底片干的那段时间,他给陈宇打了电话。陈宇刚下课,声音里还带着教室外面的风。陈默说:“我翻出来一卷旧胶卷。”陈宇说:“拍过的?”陈默说:“拍过。不知道是谁拍的。”陈宇说:“冲了吗?”陈默说:“刚冲完。还没看。”陈宇说:“那你快看啊。”陈默笑:“等干。”陈宇说:“你打给我是为了分心吧。”陈默没接话。陈宇又说:“爸,不管里面是谁,你都别怕。”陈默握着手机,喉咙忽然紧了一下。他说:“我不怕。”陈宇说:“嗯。那我先回宿舍。你弄好了告诉我。”陈默说好。
挂了电话,陈默在暗房里坐下来。他没有开灯。红灯把整个暗房染成暗红色,像一个人的心室。他抬头看那卷底片。它挂在绳子上,像一片从来没有亮过的夜。陈默忽然觉得,自己这半辈子,就像这卷胶卷。被拍下来了,却没被看过。被藏起来,却一直等着见光。他站起来,把底片取下来,已经干得差不多了。他把它裁成几段,对着安全灯一段一段看。画面里慢慢浮出一些轮廓。是一只旧房子,一扇木门,一棵槐树。陈默的手指停住了。他认得那棵槐树。是老宅院子里那棵。这卷胶卷,拍的是老宅。
他一张张看过去。有院子里的石桌,有挂在屋檐下的干辣椒,有父亲坐过的那把藤椅。画面都不太清晰,有些地方灰,有些地方黑,像许多年前的黄昏。陈默知道这些是谁拍的。不是他。他年轻时没拍过这些。是父亲。是父亲借了邻居家的相机,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把家里拍了一遍。也许就是父亲想画却画不动的那段日子,他最后选择了按快门。陈默把底片放下,坐回椅子上。他没有哭。只是觉得胸口很满,像被谁轻轻放进去一整座老宅。
那晚陈默没有洗照片。他把底片重新挂起来,关掉红灯,走出暗房。他在客厅坐了很久。窗外有月光,把照片墙上的相框照得发白。他想,等陈宇回来,他们可以一起把父亲这卷旧胶卷放成照片。一张一张,慢慢来。他会告诉陈宇,这是爷爷拍的。你总说爷爷只拍过一张,其实他拍过很多。只是他太安静了,安静得连这些照片都没来得及被看见。现在,它们出来了。像一封信,寄了三十年,终于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