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回来那天，陈默正在暗房里洗“旧物志”第一批照片。
他听见门锁转动的声响，跟着是书包落地的闷响。陈默摘掉手套，走到暗房门口。陈宇正站在玄关换鞋，身上那件白色短袖有些皱，肩头落着一点车站里带出来的灰尘。他抬头看见陈默，叫了声“爸”。声音不高，但很实。
“怎么不提前说？”陈默问。
“说了你又要去接。我坐公交也快。”陈宇把鞋放好，拎着书包走进来。他比上个月又瘦了一点，脸也黑了一些。陈默看着他，没说瘦了之类的话，只问：“吃了吗？”陈宇说：“在车上吃了个面包。”陈默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进厨房热饭。陈宇跟到厨房门口，靠在门框上，看陈默把排骨和饭一点点热好。他忽然说：“爸，我在学校办了个小分享会，讲了你那组‘背面’。”陈默没回头，说：“有人听吗？”陈宇说：“十来个人。有人还哭了。”陈默把锅盖打开，热气涌上来。他说：“哭什么？”陈宇想了想，说：“他们说，看完想起自己爸妈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背对着陈宇，把排骨盛进盘里。他想，照片就是这样，它离开你以后，会有自己的命。它去到哪里，碰到谁，起什么反应，你管不了。你只能把它放出去。
饭桌上，陈宇吃得很快。陈默坐在对面，慢慢喝汤。陈宇吃完一碗饭，自己又去盛了半碗。陈默说：“你这个吃法，像以前我加班回来。”陈宇说：“我现在知道饿了。”陈默笑了。陈宇一边吃一边说：“学校暗房老有人占。我上周五半夜去，才排上。”陈默说：“那也别熬太晚。”陈宇说：“没事。我洗得快。”陈默说：“洗得快，就说明没用心看。”陈宇抬头看他一眼，说：“我用心看了。就是手快。”陈默说：“手快有时候会把好片子从你眼前放过去。”陈宇没反驳，只把最后半碗饭拨进嘴里。陈默知道，这话陈宇听进去了。
那天下午，陈宇去房间补觉。陈默把洗好的“旧物志”照片一张张平铺在餐桌上。陈宇睡到四点多起来，走到餐桌旁看。他先看一张旧藤椅的照片，又看一张生锈的门环。陈宇说：“这个门环，像爷爷家门口那个。”陈默说：“就是那个。”陈宇“哦”了一声，蹲下来，凑近了看。陈默说：“你爷爷以前回家，先摸一下门环，再开门。他说门环比钥匙凉。”陈宇伸出手，在照片上轻轻碰了一下，说：“现在还在吗？”陈默说：“老宅翻修，拆了。我那天路过，看它还在地上，就拍下来了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坐在地上，把那张照片拿在手里，翻来覆去地看。陈默也不催他。窗外有风吹进来，把桌上的几张照片掀动了一角。陈默走过去，用一只旧闹钟压住。
晚上，陈默带陈宇去河边散步。河两岸的灯已经亮起来，水面上浮着一条一条的光。陈宇走在前面，陈默走在后面。陈宇忽然说：“爸，我以后想做一个项目。拍我们家的旧东西。你拍你的，我拍我的。看同一件东西，我们俩能拍出什么不同。”陈默说：“这想法好。”陈宇说：“我连名字都想好了。叫‘同屋’。”陈默说：“同屋？”陈宇说：“同一个屋子。我们都是从这个屋子里长出来的。”陈默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。同屋。他觉得这名字有点像方岩起的“手上的活”，不花，不轻，稳稳地落在地上。他说：“好。等你放假，我们就拍。”陈宇点头。两人沿着河走了很远，一直走到没有灯的地方才折返。风从河面吹来，带着水草和潮湿泥土的气息。陈默忽然想起陈宇小时候，他们也是这样散步。那时陈宇还骑在他脖子上，指着河里的灯喊：“爸爸，水里有火。”现在陈宇已经长得和他一般高了。水里的火还在。只是看火的人，从两个，变成了两个。不多不少，还是两个。
他们回到家，陈宇去洗澡。陈默坐在阳台的旧椅子上，看楼下那排香樟。他摸出手机，给陈宇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你的那组夜市，我越想越觉得好。别急着改。”陈宇很快回：“我没改。老师也让我先留着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好。”他正要把手机放下，陈宇又发来一条：“爸，我今晚不走了。明天下午再回。”陈默回：“好。明天想吃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韭菜盒子。”陈默笑了。这吃食母亲做得好。他不能保证自己做出来像样。但他愿意试。他回：“成。我早点起来和面。”陈宇发了个“嗯”。夜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轻轻拍着栏杆。陈默放下手机，在风里坐了好一会儿。他想起父亲，想起母亲，想起那扇被拆掉的门环。他想，这一家人，其实从没有散过。他们只是被时间改了改位置。门环拆了，老宅空了，可人还在。人在，同屋就还在。他站起身，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一件件收回来。衣架上还搭着陈宇的校服外套，洗得发白。陈默把它抖平，叠好，放在沙发上。然后他关灯，走进卧室。夜色很好。他知道，陈宇就在隔壁。这个家，又满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