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师的“小展”设在美院旧楼顶层的一间空教室里。
陈默到的时候，方岩已经站在门口了。他抱着一只旧帆布包，里面塞着几张打样用的照片。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吴老师的咳嗽声和搬动桌椅的轻响。方岩看见他，咧嘴笑了一下：“陈哥，你也来得太早。”陈默说：“路上顺。”方岩伸手推开门。教室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几排老旧的木桌，靠墙堆着几块展板。吴老师正站在窗前，把一张照片往木夹子上卡。他做得很慢，手指有些抖。
陈默走进去，叫了声“吴老师”。吴老师回头，看见他，点点头，又转过去继续忙。方岩把背包放下，轻声问陈默：“你紧张不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紧张。”方岩“嘿”了一声：“我有点。比我自己那个展还紧张。”陈默说：“有什么好紧张的。又没人来。”方岩说：“没人来才紧张。来人倒好，说两句就过去。没人来，照片就只好自己跟自己待着。”陈默笑了笑，觉得方岩这话有道理。寂寞比热闹更考验照片。热闹能遮丑，寂寞不能。
他们开始一起布置。吴老师挑了十二张陈默的“手上的活”，又加了三张方岩的城中村。展陈方式极简，不装框，不用说明牌，只用细绳和木夹。吴老师说：“这样好。照片轻，风一吹会动。动起来，就像还在干活。”陈默和方岩照做。绳子绑在窗户的铁挂钩上，横横竖竖拉出几道。照片夹在上面，错错落落，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衣服。陈默退后看，觉得这样布置很对。那些手上的活，本来就该这样，悬在风里，轻轻晃。
布置完，吴老师从角落里搬出三把椅子，一人一把。三人就坐在那间空教室里，看照片。窗外有棵极老的悬铃木，叶子已经黄了一半，风一过，簌簌往下掉。吴老师端着个保温杯，喝一口，慢慢说：“陈默，你现在拍东西，手不急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可能因为人老了。”吴老师看他一眼：“不是老。是敢停了。”陈默没说话。方岩在旁边点头，像很认同。陈默心里明白，吴老师说的“敢停”，不是指按快门前的那几秒。是说一个人终于敢在生活里停下来，不赶，不逃，不急着证明。这种停，他练了很久。
傍晚，有学生陆续上来。有人站在照片前看很久，有人拍两张就走。陈默没去招呼。他坐在窗边，看外面的悬铃木。方岩倒是和两个学生聊上了，说城中村的事。陈默听着，不插嘴。他忽然觉得，这间空教室像一只很小的船，正慢慢驶进一片不深不浅的光里。那些照片是帆，风从窗户进来，把帆吹得轻轻鼓起来。他闭了一下眼睛，又睁开。照片还在。人还在。这比什么都强。
天快黑时，人渐渐散了。吴老师走到陈默身边，和他并排站着。两人一起看那组“手上的活”。吴老师说：“我教了三十多年，能回来的没几个。”陈默说：“我不是回来了吗。”吴老师笑了，笑得眼角皱纹挤在一起：“你是回来最晚的一个。”陈默也笑。他想说“不晚”，又觉得不用说。吴老师都懂。这个老人等了他二十多年，不是要他还什么，只是要看他一眼，看他把那双眼睛又擦亮了。现在他看见了。陈默也看见了自己，在老师眼里，是个重新拿起相机的、还不算太糟的人。
那晚陈默和方岩走到学校门口才分开。方岩说：“陈哥，我今天特别高兴。你的照片挂在风里，像活过来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的也是。”方岩摇摇头：“我还差一截。不过我不怕。”陈默说：“谁都不怕。我们都在路上。”方岩笑：“你又来了。鸡汤。”陈默也笑。他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各自转身。陈默没回头。他走了一段路，听见背后有跑步声。是方岩又追上来，把手里一个纸袋塞给他。陈默打开，是一小瓶白酒。方岩说：“我今天真带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我不喝。”方岩说：“那等你办个展时喝。就今晚。我俩。就一口。”陈默想了想，说：“去河边。”两人便去了河边。夜风凉，河面黑得发亮。他们坐在石阶上，把纸袋里的酒拧开，一人一口。酒很辣，辣得陈默眼睛都眯起来。方岩在旁笑，笑得肩膀直抖。陈默也笑了。河风吹过，把酒气吹散。他忽然觉得很年轻。不是身体，是心里那根弦，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。
陈默把剩下的半瓶酒递还给方岩。方岩接过去，拧紧盖子，说：“下回办展，我多带点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两人起身，各自回家。陈默走了很远，还觉得喉咙里热热的。他抬头看天，月亮细细地挂在梧桐树顶，像一枚被水洗旧的银钩。他加快脚步。家里没有人，可他知道，灯还亮着。照片墙还等着他。那些东西，都在。他推开家门，果然，灯是亮的。他站在玄关，忽然想起吴老师那句话：“照片是越拍越少的。”他不懂全部，但今夜，他好像又懂了一点。少，不是没得拍。是懂了哪些值得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