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 正面
陈宇是十一月中旬回来的。
那天画廊里人不多。陈默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,看一个女孩在父亲那面墙前抄展签上的字。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在写作业。陈宇推门进来时,风铃响了一声。他背着那个旧书包,脖子上挂着海鸥,头发比上次长了,遮住了耳朵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,然后走到陈默旁边,叫了声“爸”。陈默说:“来了。”陈宇说:“来了。我先看。”
他先去看了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。十张照片。他从左到右一张张看过去。到小盛那张手伸向门里的照片时,他停了一下。然后他走到父亲那面墙前。五张旧照片,那本翻开的复制页,那卷底片装在透明盒子里。他弯腰看了一会儿底片,又直起身,看那五张照片。陈默坐在角落里,看他。这个孩子看照片的方式,和他自己越来越像。不是看画面,是看画面里藏着的东西。陈宇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回来,坐在陈默旁边。他说:“爸,你把爷爷的底片也拿来了。”陈默说:“周策让拿的。说要看原件。”陈宇说:“那底片还没坏。”陈默说:“放得干。没受潮。”陈宇点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,我拍一张。”陈默问:“拍什么?”陈宇说:“拍你。站那两面墙中间。”陈默说:“上次拍过了。”陈宇说:“上次在工作室。这次在展场。不一样。”陈默站起来。他走到两面墙的夹角处,站在那个空白前面。左边是父亲的老宅。右边是小盛的孩子。陈宇举起海鸥。他调了调焦,又走近两步,蹲下来,换了个角度。陈默站在那里,手垂着,什么都没拿。他有点不习惯。上次在工作室,他坐在窗边。这次他站着,站在两面墙之间。陈宇按下快门。然后他站起来,说:“好了。”
那天下午,陈宇把胶卷送去小黄那儿冲。晚上取回来。两人坐在画廊关灯后的台阶上,借着路灯的光看底片。底片上,陈默站在两面墙中间。左边是空藤椅的灰。右边是男孩伸手的暗。他站在那道光里,白头发被射灯打得很亮。陈宇说:“这张好。”陈默说:“哪张?”陈宇说:“就这张。你站在中间。爷爷在左边。那些孩子在右边。你在中间。”陈默把底片对着路灯看。确实。他站在两面墙之间,像一个连接点。一头是过去。一头是以后。他说:“洗出来。挂工作室。”陈宇说:“挂家里。”陈默说:“都挂。”陈宇笑了。
第二天,陈宇把照片洗了。两张,一张放工作室,一张放家里。他把工作室那张挂在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上。挂在正中间。手伸向门里的男孩旁边。陈默站在墙前看。现在这面墙上有十一张照片了。最中间是那张男孩伸手。旁边是陈默站在两面墙之间的正面。左边是老周、方岩、小盛、小邱。右边是小盛的孩子和那张倒影。他退后两步。这面墙更满了。也更稳了。他想起两年前,这面墙还空着。只有一张老宅槐树。现在它站满了人。每个都在等。每个都被看见了。
那天晚上,陈宇在工作室过夜。他躺在沙发上,翻看手机里的照片。陈默坐在窗边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陈宇说:“爸,那个展到月底就结束了吧?”陈默说:“下个月初。”陈宇说:“撤下来之后,东西放哪儿?”陈默说:“回来挂老位置。”陈宇说:“那面墙会空一阵子。”陈默说:“不会。东西回来就挂上。”陈宇翻了个身,说:“爸,你以后还想展吗?”陈默想了想,说:“看周策。他要是再叫我,我就去。”陈宇说:“你以前不爱展。”陈默说: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觉得,挂出来,有人看,挺好的。”陈宇说:“那下次展,把我也挂进去。”陈默问:“你哪张?”陈宇说:“随便。你挑。”陈默说:“行。我挑。”陈宇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爸,你那张正面,拍得比我好。”陈默说:“我拍的?”陈宇说:“对。你拍的那张倒影。比我拍的正面好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知道陈宇说的是哪张。那张模糊的倒影。在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上,排在中间。和他那张正面挨着。一张清楚,一张模糊。一张是儿子拍的,一张是自己拍的。都好。
夜深了。陈宇睡着了。陈默坐在窗边,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落了大半。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想起展览刚开幕那天,周策说“这两面墙会说话”。他现在信了。父亲的墙说的是过去。等光的人说的是现在。可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,说的是一件事——人还在拍。还在等。还在看。他关了灯,躺在另一张沙发上。明天,陈宇要回学校。后天,画廊那边要换展签。大后天,也许小盛来洗照片。也许方岩来还书。也许老周打电话来说泡桐快掉光了。都是小事。可这些小事加起来,就是他现在的日子。很满。很稳。他闭上眼睛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。他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