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展览期间
展览开到第十天的时候，周敏来了。
陈默那天下午正好在画廊。周策给他发消息说有人找他，他走过去一看，周敏站在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前，背对着他，正在看小盛拍的那张男孩伸手的照片。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，头发拢在耳后，肩上挎着一个帆布袋。陈默走过去，站在她旁边，说：“你来了。”周敏没转头，只说：“陈宇让我来看。他说了两回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他跟你说了什么？”周敏说：“他说你办了个展。两面墙。一面是你爸的，一面是你们的。”她说着，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，“我一直没来。今天正好在附近开会。”
她说话的语气很平，和平时一样。但陈默注意到，她看照片的方式变了。以前她看他的照片，总是远远的，带着一种客气的审视。今天她站得很近，看得慢。她在小盛那张“手伸向门里”的照片前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另一面墙前，看父亲那卷旧胶卷洗出来的五张。她在空藤椅前面停住。陈默站在旁边，没有过去打扰。周敏看了大概十分钟。然后她走回来，站在两面墙的夹角处，左右看了看。她说：“你爸拍的那些，我以前没见过。”陈默说：“他走得太早。没来得及给人看。”周敏说：“现在看到了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问：“那张藤椅还在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在。母亲那儿。”周敏说：“下次去帮她擦擦。竹条断了那根，找人补一下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周敏在画廊里又待了一会儿。她没有看陈默拍的那几张。她主要看了父亲的老宅和小盛的孩子。她走之前，在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。陈默没去看。他站在窗边，等周敏写完。周敏把笔放回原处，拿起帆布袋，说：“走了。陈宇下个月回来，让他来我那儿吃饭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叫他。”周敏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两面墙。她说：“你拍这些，辛苦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不辛苦。比上班轻松。”周敏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浅，但很真。她推门走了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周敏走后，陈默走到留言簿前，翻到她写的那页。上面只有一句话：“藤椅还在。很好。”他看了几秒，把留言簿合上。然后他走到父亲那面墙前，把那张空藤椅的边角按了按。他想起母亲说“你爸那面墙，别动”。他没有动。父亲的东西回到了原来的位置。展览开了，有人看了，周敏也看了。这就够了。
下午，小盛来了。他站在自己的照片前面，有点紧张。他问陈默：“哥，有人看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有。有一个人在你那张前面站了十分钟。”小盛问：“谁？”陈默说：“我前妻。”小盛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陈默说：“她说孩子的手拍得好。”小盛松了口气。他说：“我拍了三十张。选了这三张。还是觉得不够。”陈默说：“够了。展一个月。有人看。就够。”小盛点头。他站在那面墙前，把自己的三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。然后他走到父亲那面墙前，看那五张旧照片。他看得很慢。陈默站在旁边，没打扰他。
那天傍晚，方岩来了。他带了两瓶啤酒，一袋花生米。两人坐在画廊门口的台阶上，对着街。方岩说：“陈哥，周策刚才给我打电话。说你这组有人问。想买。”陈默问：“买什么？”方岩说：“你爸那五张。全套。出价不低。”陈默喝了一口啤酒。他说：“不卖。”方岩说：“我知道。我替你回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回得对。”方岩剥了一颗花生，扔进嘴里。他说：“你爸的东西，不能卖。卖了就散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”两人坐在台阶上，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。天慢慢暗下来。路灯亮了。方岩说：“陈哥，你以后还拍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拍。‘等光的人’还没拍完。”方岩说：“加到几张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十张。还想加。”方岩说：“加谁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知道。看谁来。”方岩说：“那我来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已经有了。背影那张。”方岩说：“我再拍一张正面的。和你的倒影配。”陈默说：“行。你拍。”方岩笑了。他把啤酒喝完，瓶底在台阶上轻轻一磕，说：“那我走了。明天见。”陈默说：“明天见。”
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，已经很晚了。他没有开大灯，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灯。他换了鞋，洗了手，走到照片墙前。墙上那张陈宇拍的正面照还在。和西湖那张并排。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你妈今天来了。看了展。”陈宇回得很快：“她说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她说藤椅还在。很好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回：“那就好。我下个月回去。我也去看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展还在。”陈宇说：“爸，你那张正面照，我回去再放大一张。挂你工作室。”陈默说：“工作室有倒影那张了。”陈宇说：“倒影不算。要正面。你站那儿。我拍。”陈默说：“行。你来拍。”他放下手机，走进卧室。窗外有风。香樟树在风里轻轻响。他躺下来，闭上眼。展览还在继续。人还会来。他还会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