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方岩带了一个人来工作室。
那人姓周,是方岩在双年展上认识的一个独立策展人。四十来岁,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,脖子上挂着一台很小的数码相机。方岩推门进来时,他跟在后面,进门先看了一圈,目光在那三面墙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马上说话,而是走到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前,一张一张看过去。陈默正在工作台前裁相纸。方岩说:“陈哥,这是周策。他想来看看你这儿。”陈默放下裁纸刀,站起来。周策转过头,说:“你这面墙有意思。十张照片,十个人,都在拍照。”陈默说:“都在等光。”周策点头,又去看父亲那面墙。他在那五张旧照片前面站了很久。然后他问:“这些是你父亲拍的?”陈默说:“对。一卷旧胶卷。放了三十年。”周策说:“底片还在吗?”陈默说:“在。抽屉里。”周策说:“我能看看吗?”陈默把底片袋拿出来。周策接过去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格都看了两遍。然后他把底片还给陈默,说:“今年冬天,我们有个展。主题是‘家’。”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“我想请你参加。把你的照片和底片放一起展。不卖。不评。就展一个月。”
陈默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拿起名片看了看。上面印着一个画廊的名字,在城南。他知道那个地方。以前路过。小小的,不起眼。但听说办过几个很安静的展。他把名片放下,说:“我这些照片,都是散着的。没整理过。”周策说:“不用整理。你平时怎么挂的,就怎么展。”陈默看了一眼那三面墙。父亲的。陈宇的。他自己的。他问:“展多大?”周策说:“一面墙。你们三面墙,选一面展就行。”陈默说:“一面不够。”周策笑了:“那就两面。不能再多了。场地小。”陈默想了想,说:“好。我去。”
周策走了之后,方岩留下来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,说:“陈哥,你答应了。”陈默说:“答应了。”方岩说:“你这两年,从不出门展。怎么这次答应了?”陈默说:“你说的。你不去,你替我去。”方岩笑。他说:“那个周策,人靠谱。他看照片不看头衔。你那些东西,他看得懂。”陈默说:“你跟他认识多久了?”方岩说:“双年展的时候。他来看我的鸽子。站了半个小时。一句话没说。走的时候留了张名片。就这次。”陈默把名片收进抽屉。他说:“你帮我看看。选哪两面。”方岩说:“你自己选。我帮你挂。”陈默说:“你挂你自己的不够,还来挂我的。”方岩说:“我愿意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父亲那面墙前,说:“这面肯定要。你爸的。还有那本手册。底片也拿几卷。”又走到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前,说:“这面也要。十张。都是等光的人。”陈默说:“那我自己那面呢?”方岩说:“你自己那面留着。下次再展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知道方岩说得对。这两面墙是最重的。一面是过去。一面是现在。他自己的那面,还能再等一等。
接下来两周,陈默开始整理要展出的东西。父亲的五张旧照片,底片,工作手册。小盛、方岩、老周、小邱、陈宇拍的那些。他挑了很久。最后选定了二十张。他把照片按顺序排好,装在几个硬纸夹里。小盛来帮忙的时候,看见那摞照片,说:“哥,这些都要展?”陈默说:“一部分。”小盛一张一张翻,翻到那三张孩子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他说:“这几张也去?”陈默说:“去。你的那组,展三张。”小盛低头看着自己的照片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我还没准备好。”陈默说:“不用准备。照片准备好了就行。”
布展那天,方岩和周策都来了。画廊很小。一面墙朝南,一面墙朝东。陈默把父亲那面朝东。那五张旧照片,那本翻开的复制页,那卷底片装在透明的小盒子里,放在矮台上。“等光的人”那面朝南。十张照片,一排挂过去。从左到右,从老周的手到小盛的孩子。最中间是那张手伸向门里的男孩。光从南窗照进来,落在照片上。周策站在屋子中间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两面墙会说话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扶正,然后退后两步,站在角落里。方岩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两人看那两面墙。一面是旧的。一面是新的。一面是父亲。一面是儿子们。
开幕那天晚上,来了不少人。有周策请的客人,有方岩的朋友,有小盛的同学们。陈宇从学校赶回来,背着包直接到了画廊。他在两面墙之间站了很久,然后走到陈默旁边,说:“爸,爷爷的照片,和我们的照片,放在一起了。”陈默说:“嗯。”陈宇说:“以前在工作室,一面墙和一面墙隔着。今天挨着了。”陈默看过去。两面墙在角落里相交。父亲的旧藤椅和那只伸手的门,只隔了一小段空白。他说:“本来就是挨着的。”陈宇说:“对。我以前没看出来。”他举起相机,对着那个角落拍了一张。然后他放下相机,看着陈默,说:“爸,你今天站哪儿?”陈默说:“我站这儿。看你们。”陈宇说:“你也该在墙上。”陈默说:“我在。倒影那张。”陈宇看了一眼那面墙。十张照片里,有一张是陈默的倒影。模模糊糊的,举着相机。陈宇说:“那张不算。下次我给你拍张清楚的。”陈默说:“你上次拍过了。那张正面。”陈宇说:“对。那张我没带来。”陈默说:“下次带来。展一个月。你有时间。”
那天晚上,人散了之后,陈默一个人留在画廊里。灯关了大半,只有射灯照着那两面墙。父亲的旧照片在暗处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十张“等光的人”在光里亮着。他走到两面墙的夹角处,站在那个空白前面。左边是父亲的藤椅。右边是男孩伸向门里的手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:“爸,你看。你拍的东西,和我们在拍的东西,挂一起了。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。两面墙上的照片轻轻颤了一下。他笑了。然后他关了灯,锁上门,走出画廊。外面,街灯亮着。他走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