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，小盛带着一卷冲好的底片来找陈默。
他很少专门带底片来。平时都是自己冲好，自己选，偶尔拿几张给陈默看一眼就收回去。但这次不一样。他把底片袋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哥，我拍完了。”陈默问：“什么拍完了？”小盛说：“那组孩子。等爸妈回来的孩子。从去年冬天拍到现在。”陈默把底片取出来，一段一段对着窗外的光看。一共三卷。小盛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没说话。
陈默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第一张是一个男孩站在巷口，手里攥着一根跳绳。第二张是两个女孩蹲在地上画房子，画了一半，粉笔断了。第三张是一个男孩趴在窗台上，窗外在下雨，玻璃上全是水珠。第四张是三个孩子挤在一张沙发上，看一本翻烂了的旧画报。第五张是一个女孩坐在门槛上，低头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，眼睛里有一小块亮。陈默看得很慢。他注意到这些照片里有一个共同点。所有孩子的眼睛，都不在镜头里。他们看别的地方。有的看巷口，有的看窗外，有的看手机屏幕，有的看地上。他们在看别的东西。看那些还没回来的，或者永远不会回来的东西。
陈默把底片放下，问：“总共拍了多少？”小盛说：“十二卷。选了三十张。”陈默说：“这些孩子的爸妈呢？”小盛说：“有的在南方，有的在更远。有的两年回来一次。有的一年回来几天。”陈默问：“你跟他们聊过吗？”小盛说：“聊过。有一个男孩说，他记得他爸走的那天，给他买了一根糖葫芦。后来他每次吃糖葫芦都想哭。还有一个女孩说，她妈每个月给她打电话，但她总是不接。她说接了更想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坐在窗边，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这组照片，你想挂吗？”小盛说：“想。但不够。”陈默问：“差什么？”小盛说：“差一张。我一直没拍到。一个孩子看着他爸妈回来的样子。我等了很久，没等到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别等。拍你现在有的。”小盛说：“可是缺了那张，就不完整。”陈默说：“照片不是故事。不用完整。你看方岩那本，也没拍到最后一面墙倒。可它就是完整的。”小盛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那我挂。挂三张。”陈默问：“哪三张？”小盛说：“跳绳的男孩。看手机的姑娘。还有一个，我还没给你看。”他从底片袋最里面抽出一张。陈默接过去对着光看。是一个男孩，背对着镜头，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。门里很暗，什么都看不见。男孩的手伸向门里，像是要推，又像是刚松开。陈默说：“这张。你要挂最中间。”小盛说：“为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因为它有手。你以前拍的孩子，手都在口袋里。这张手在外面。”小盛接过底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这张我本来想扔。因为没拍到脸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拍脸好。脸会变。手不会。”
那天下午，小盛自己放了这张。暗房里，他摇罐、配药水、曝光、显影。陈默坐在外面等。红灯的光从布帘缝隙里漏出来，映在地板上，像一小片暗红的血。陈默想起自己第一次放大照片时的样子。手抖，药水洒了一台面，相纸夹出来是黑的。那时候吴老师站在旁边，什么都没说。现在他坐在外面，也什么都没说。有些东西不用说。等他自己出来就行。
照片洗好，小盛夹着它走出来。湿的，还在滴水。他把它挂在绳上。陈默凑过去看。相纸上，男孩的背影很瘦。手伸向门里。门里的黑很沉。但门框上有一小条光，从外面漏进去。陈默说：“这条光好。”小盛说：“我放的时候没注意。”陈默说：“没注意才拍到了。”小盛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哥，这张挂你那面墙。挨着你的倒影。”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小盛说：“因为倒影也是看不清的。门里也是看不清的。但都在等。”陈默点点头。
第二天，小盛把三张照片挂上了那面“等光的人”墙。跳绳的男孩挂在左边。看手机的姑娘挂在右边。手伸向门里的男孩挂在中间。陈默站在墙前看。现在这面墙上有十张了。老周的手。方岩的背影。小盛的蹲姿。小邱举相机。他自己的倒影。陈宇拍的他。小邱的老人看报。还有这三张孩子。十张照片。十个人。十个等的瞬间。他退后两步。墙上的人安安静静地待着。有的举相机，有的蹲着，有的伸手，有的低头。都在等。等光来。等人来。等一个东西自己走到面前来。他忽然觉得，这面墙比他拍的任何一张照片都大。它不是他一个人的。是小盛的。方岩的。老周的。小邱的。陈宇的。所有还在等的人的。他只是把那些等摆在一起。让它们不再孤单。
那天晚上，小盛走的时候，陈默叫住他。他给了小盛一把钥匙。工作室的。小盛接过去，攥在手里，没说话。陈默说：“以后自己来。不用等我。药水在柜子里。相纸在第二个抽屉。”小盛点头。他把钥匙挂在自己的钥匙圈上。然后他推门走了。陈默站在门口，看他走出巷子。小盛的背挺得很直。步子不快。他走到巷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拐弯，不见了。陈默关上门，回到窗边。那面墙上，十张照片在射灯下安静地亮着。他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