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的一个晚上,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洗照片。
白天他拍了一卷。拍的是巷口那棵泡桐的枝干,对面屋顶上的野猫,还有工作室门口那条青石板的裂缝。没什么特别的东西。他只是想拍。底片冲出来,挂在绳上。他一张一张看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发现自己拍的全是别人的东西。窗外的树。路边的猫。地上的痕。他想起陈宇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也该在墙上。”他想起小盛说过的话——“哥,你自己也是拍照的人。”他把底片放下来,坐在窗边。搪瓷缸里的水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很凉。他没有去续。
那天晚上,他没有回家。他坐在工作室里,很久。然后他把相机拿起来。他很少拍自己。以前拍过几张。倒影。影子。手。都是侧面的、模糊的、藏在别的东西后面的。他想起父亲那张自拍。举着相机,对着镜子。那是父亲这辈子唯一一张自拍。他知道父亲为什么拍。因为他在替儿子试相机。他拍的不是自己。是儿子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。他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,装上快门线。然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外面的路灯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把右手放在膝盖上。那只手按过几万次快门。修过相机。洗过照片。炒过红烧肉。扶过母亲的胳膊。拍过陈宇的肩膀。现在它安静地放在膝盖上。指节粗大,皮肤上有了褐斑,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。那是很多年前,他在暗房里被裁纸刀划的。他按下快门线。咔嚓。很轻。他拍了三张。每张之间停一会儿。第一张是右手。第二张是左手搭在右手上。第三张是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。他站起来,走到相机前,回放。照片里,那双手安安静静地待着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相机收好,关了灯,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,风很冷。他把手插进口袋。手指碰到口袋底,那里有一枚硬币。他攥了攥,又松开。
第二天他把这卷冲出来。三张。他挑了一张。右手。放在膝盖上。背景是工作室的窗,窗外是泡桐的枝干。他把这张洗成八寸的,挂在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的最下面一排。那排还有空位。他把它挂在最右边。挨着小盛的男孩用树枝画泥巴。他退后两步看。那面墙现在有十五张了。从老周的手到陈默的手。从七十岁的手到四十五岁的手。他把手垂下来,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和照片里一样。指节粗大,皮肤上有了褐斑。他忽然想起母亲。想起母亲的手。洗菜的手。揉面的手。穿针的手。他拿起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消息:“妈,下次我给你拍张手。”母亲回得很快:“手有什么好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就是想拍。”母亲过了一会儿回:“行。你拍。”
那天下午,小盛来了。他看见那面墙多了一张。他凑近了看。照片里是陈默的手。放在膝盖上。背景是窗和泡桐。小盛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哥,这张好。”陈默问:“哪里好?”小盛说:“你的手在等。和那些孩子一样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然后他把手放在工作台上,摊开。掌心朝上。掌纹很深。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,第一次拿起相机的时候。那时候手还很年轻。没有斑。没有疤。后来有了。每一道疤都是日子。他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按在桌上。拍了一张。用小盛带来的手机拍的。小盛说:“你发给我。”陈默说:“不发。留着。”小盛笑了一下,没再问。
那天傍晚,陈默把工作室收拾了一遍。他把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。把那盆蔫了很久的多肉换了土。把搪瓷缸洗干净,放在原处。然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,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亮了。枝干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想起父亲那张自拍。想起那句话——“替儿子试试相机。”现在他也拍了一张自己。不是替谁。就是想拍。他坐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关了灯,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,风很凉。他把手插进口袋。手指碰到那枚硬币。他把它掏出来,是一枚很旧的五毛。他把它放回口袋。继续走。第149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