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是十一月底来的。
那天陈默刚把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重新排好。十四张照片,从左到右,从老周的手到小盛的男孩。小盛新洗的两张他也挂上了,挨着原来那三张孩子。他退后两步看,觉得这面墙比展览前更沉了。不是不好。是多了东西。多了日子。他正看着,手机响了。母亲在电话那头说:“我到巷口了。哪个门?”陈默说:“你站着别动。我来接。”
母亲站在巷口那棵泡桐下面。树已经全秃了,枝干在灰白的天空里伸得很开。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服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陈默走过去接。母亲说:“不用接。我又不是不认得路。”陈默还是把布袋接了过来。布袋很轻。他问:“里面是什么?”母亲说:“给你带的。两双鞋垫。你老走路,费鞋。”陈默说:“我鞋够穿。”母亲说:“够穿也垫着。软。”
两人走进工作室。母亲进门先看见那条大鱼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:“陈宇画的?”陈默说:“嗯。挂了一年了。”母亲说:“比原来那张大。”陈默说:“他说画大的,进门就看见。”母亲点点头,往里走。她先看了父亲那面墙。五张旧照片还挂在老位置。空藤椅、石桌、干辣椒、槐树、木门。底片盒在矮台上。工作手册在抽屉里。她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把空藤椅那张的边角按了按。陈默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母亲又走到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前。她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小盛那张男孩伸手的照片时,她停了一下。她说:“这孩子手伸着。要推门,又没推。”陈默说:“他等爸妈回来。”母亲“嗯”了一声。又看到陈默的倒影。她说:“这张看不清。”陈默说:“拍的是玻璃上的影子。”母亲说:“你以前也爱拍影子。”陈默没接话。母亲继续看。最后一张是小盛的男孩用树枝画泥巴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孩子画得认真。”陈默说:“小盛拍的。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学生。”母亲说:“拍得好。比拍脸好。”陈默说:“他也这么说。”
母亲走到窗边那把旧椅子前,坐下来。陈默给她倒了杯热水。搪瓷缸递过去。母亲接住,看了看缸口的缺口,说:“这还是你爸那个。”陈默说:“嗯。放这儿喝水用。”母亲捧着缸子,看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泡桐。她说:“叶子全落了。”陈默说:“上周落的。今天风大,最后几片也吹没了。”母亲说:“明年还会长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”
两人坐了一会儿。母亲把水喝完,把缸子放在窗台上。她说:“我下个月去你姐那儿住一阵。过年回来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到时候我去接你。”母亲站起来,走到父亲那面墙前面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她说:“你爸那五张,别老挂在暗处。换换位置。”陈默问:“挂哪儿?”母亲说:“挂亮一点的地方。他拍的时候,太阳是从窗里照进来的。你挂这儿,光全被暗房那面墙挡了。”陈默看了看。母亲说得对。他把五张旧照片取下来,换到靠窗那面墙的侧面。那里有南窗漏进来的光,正好能照到照片中段。挂完之后,五张旧照片在光里显得比原来亮。空藤椅的影子投在墙上,和窗外的泡桐影叠在一起。母亲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样才对。你爸的东西,不能老在暗处。”
陈默送母亲下楼。走到巷口时,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工作室。她说:“这地方好。比你原来那个出租屋好。”陈默说:“那个也还行。”母亲说:“那个太暗。你那时候也不爱说话。现在话多了一点。”陈默笑:“多了吗?”母亲说:“多了。以前问你十句,你回一句。现在能回三句。”陈默说:“我进步了。”母亲也笑。她伸手拍了拍陈默胳膊上的灰,说:“走了。公交车来了。”陈默看着她上了车。车开走之后,他站在站牌下面,站了一会儿。风很大,把站牌旁边的枯叶吹得哗哗响。他想起母亲刚才把空藤椅那张照片挪到光里时说的话。父亲的东西,不能老在暗处。他回到工作室,把那面墙又看了一遍。五张旧照片在光里安静地待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相机,对着那面墙拍了一张。快门很轻。他放下相机,坐在窗边。窗外,泡桐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。他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在手里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:“奶奶今天来了。把爷爷的照片挪到光里了。”陈宇回得很快:“好。等我回去看。”陈默说:“来。展还在。”他把手机放下,看着那面墙。空藤椅在光里。像有人刚起身,去厨房倒水,一会儿还会回来坐。第148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