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太是第二天上午来的。
陈默去巷子尾接她。她站在门口,脚边放着两盆仙人掌。一盆开着黄花。一盆歪着,用筷子撑着。她说:“带两盆。一盆给你。一盆我自己带回去。”陈默说:“你带一盆就够了。那盆歪的留着。”周老太说:“歪的才要带。你那个新地方大。阳光好。它说不定能长直。”陈默没再劝。他把两盆仙人掌搬上三轮车。周老太坐在车斗里,扶着盆。说:“开慢点。别颠。”陈默说:“慢。”他骑着三轮车穿过巷子。周老太坐在后面。看路两边。她说:“这巷子我几十年没走过。”陈默说:“以后常来。”周老太说:“好。常来。”
到新工作室时,赵房东正在院子里扫落叶。他看见周老太,愣了一下。说:“周阿姨?”周老太说:“小赵?”赵房东说:“您认识我?”周老太说:“你妈以前跟我一个厂。缝纫组。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。”赵房东笑了。说:“那您今天来。多坐会儿。”周老太说:“坐。看照片。”她下了三轮车。陈默把两盆仙人掌搬进去。周老太站在屋子中间。四面白墙。挂满了照片。她转了一圈。说:“比原来大。”陈默说:“大两倍。”周老太说:“墙白。亮。挂得也多。”她走到东墙前面。看小盛拍的她。年轻时候。浇仙人掌。她说:“这张。我男人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小盛翻拍的。挂这儿了。”周老太说:“我男人要是知道他的照片挂这儿。肯定高兴。”陈默说:“他也拍了。五十年。五张。都在。”周老太说:“对。五十年。五张。可这张不是我男人拍的。是邻居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可它挂这儿了。”周老太说:“对。挂这儿了。”
她走到北墙前面。八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陈默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陈默和刘建华。吴老师那张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陈师傅。你父亲这张。和我男人那张。像。”陈默说:“像。都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”周老太说:“可你父亲年轻。我男人拍那张的时候。手已经抖了。”陈默说:“可他还是拍了。”周老太说:“对。还是拍了。”她站在那张自拍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转过头。说:“陈师傅。我男人那台相机。修好了。我留着。放桌上。每天看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每天看。”周老太说:“可我没拍。我拍了一张。拍你。后来没再拍。”陈默说:“你可以再拍。拍仙人掌。拍巷子。拍新地方。”周老太说:“我试试。你教我怎么对焦。”陈默说:“教。”
那天下午,陈默教周老太用那台海鸥4B。他教她怎么调光圈。怎么调快门。怎么对焦。周老太举着相机。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。她调了很久。然后她按下快门。咔嚓。她说:“拍好了。”陈默说:“给我看看。”周老太把相机递给他。屏幕上的桂花树有点糊。可树在。叶子在。光在。陈默说:“有点糊。”周老太说:“糊了好。我手抖。”陈默说:“手抖也拍到了。树在。”周老太说:“对。树在。”她又举起相机。对着赵房东扫落叶的背影。拍了一张。对着院子角落那盆歪仙人掌。拍了一张。她说:“我拍三张了。够不够?”陈默说:“够。洗出来。挂墙上。”周老太说:“挂哪儿?”陈默看了看东墙。他说:“挂你那张旁边。你年轻时候。浇仙人掌。和现在。拍桂花树。两张放一起。”周老太说:“好。两张放一起。隔五十年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隔五十年。”
那天傍晚,周老太走了。赵房东用三轮车送她。陈默把那张她拍的桂花树洗了出来。挂在东墙。挨着她年轻时候浇仙人掌那张。两张照片。隔五十年。一张是她男人拍的。一张是她自己拍的。他站在墙前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。说周老太拍了桂花树。陈宇回:“她拍了?”陈默说:“拍了。糊了。可拍到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张挂哪儿?”陈默说:“东墙。挨着她年轻时候那张。”陈宇说:“好。我周末回来看。”陈默说:“来。周奶奶说以后常来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下次也拍她。”陈默说:“拍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走到北墙前面。看那八张照片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。写着:“周老太来新地方了。拍了桂花树。糊了。可挂墙上了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院子。十二月的风从桂花树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211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