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两百》印出来那天,陈默抱着一箱书从印刷店回来。
箱子不大。二十本。每本薄薄的。封面是陈宇设计的。黑底。上面一行小字。写着“两百”。下面一行更小的字。写着“七千两百张里挑出的二十张”。再下面。是那张周老太拍他的照片。他站在门口。笑着。陈默把箱子放在桌上。拆开。一本一本拿出来。翻了翻。扉页上陈宇写了一句话。写着:“给所有还在拍的人。”他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书排成一排。二十本。不多。可够了。
他先给周老太送了一本。到巷子尾时。周老太正在门口给仙人掌浇水。她看见他手里的书。说:“印出来了?”陈默说:“印出来了。给你一本。”周老太接过去。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。翻。她翻得很慢。一页一页看。翻到那张小盛拍的她。浇仙人掌。年轻。扎着辫子。她停住了。她说:“这张。我男人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小盛翻拍的。放书里了。”周老太说:“好。放书里好。让人看。”她继续翻。翻到那张她拍陈默的。陈默站在门口。笑着。她说:“这张。我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你拍的。我放进去了。”周老太说:“我拍得还行。”陈默说:“比还行好。”周老太笑了。她把书合上。放在膝盖上。说:“陈师傅。这本书。我收着。放五斗柜上面。和铁盒挨着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他站起来。说:“我走了。还要送几本。”周老太说:“去吧。拍完了回来。”陈默说:“拍完了回来。”
他给方岩送了一本。方岩在菜市场。凌晨。他蹲在三轮车旁边。看见陈默来了。站起来。说:“印出来了?”陈默说:“印出来了。给你一本。”方岩接过去。翻到他那张。城中村。老槐树。根。他说:“这张。是我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你拍的。放书里了。”方岩说:“书里还有谁?”陈默说:“刘师傅。周老太。小盛。陈宇。小邱。你。我。”方岩说:“七千两百张里挑出来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”方岩把书合上。说:“陈哥。你这本书。比我的《城下》厚。”陈默说:“可你的书是你一个人的。我这本。是所有人的。”方岩说:“对。所有人的。”他把书放进包里。说:“明天我带去给我爹看。”陈默说:“你爹看?”方岩说:“对。他看了书。就知道我这些年拍了什么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
他给小盛送了一本。小盛在巷子里。拍周老太。他接过书。翻到周老太那张。他说:“哥。你把我拍的放进去了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你拍的。放进去。”小盛说:“我拍的。可书是你的。”陈默说:“书是我们的。”小盛笑了。他继续翻。翻到那张周老太拍陈默的。他说:“周奶奶拍的。好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她拍的。我放进去了。”小盛说:“那我以后也拍你。拍完了放书里。”陈默说:“放。”小盛把书收好。说:“哥。我巷子快拍完了。拍完了出书。”陈默说:“出。我给你写序。”小盛说:“你写?”陈默说:“我写。”小盛说:“写什么?”陈默说:“写你拍了三年。拍了一条巷子。拍了一巷子人。”小盛说:“行。”
他给小邱送了一本。小邱在办公室。下班之后。他接过书。翻到他那张。老街。雨天的。他说:“默哥。你把我的老街放进去了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你拍的。放进去。”小邱说:“我拍了三年。”陈默说:“三年。够了。”小邱继续翻。翻到那张周老太拍陈默的。他说:“这是谁拍的?”陈默说:“周老太。七十六。用她男人的相机。”小邱说:“她男人呢?”陈默说:“走了。五十年了。”小邱说:“她还在拍?”陈默说:“在拍。拍我。拍仙人掌。拍巷子。”小邱说:“那我以后也拍。拍我那条街。拍到我拍不动。”陈默说:“拍。”小邱把书收好。说:“默哥。你以后还出书吗?”陈默说:“出。出到拍不动。”小邱说:“那我等着。”陈默说:“等着。”
他给陈宇留了一本。放在桌上。扉页上写了一句。写着:“你排的版。你挑的图。你写的字。这本是你的。”陈宇还没回来。陈默把书放在他的枕头旁边。然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看着桌上剩下的书。还有几本。他打算明天寄给刘建华一本。寄给吴老师一本。留一本在矮台上。谁来了谁拿。剩下的放在柜子里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。写着:“《两百》印出来了。二十本。给周老太。方岩。小盛。小邱。陈宇。刘师傅。吴老师。留一本在矮台上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201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