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在整理旧底片时发现那个数字的。
那天下午他把柜子里的底片袋一包一包的拿出来,按年份排好。最早的是前年秋天。第一袋。第二袋。第三袋。他数到第两百袋时停了一下。两百袋底片。每袋三十六张。七千两百张。他拍了七千两百张。从鞋柜里翻出那台尼康到现在。他坐在地上。把那个袋子拿在手里。很轻。里面是前年冬天拍的。巷口那棵泡桐。还没开花。枝干光秃秃的。他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一张一张数。父亲的。他自己的。小勇的。阿明的。小盛的。小邱的。方岩的。刘建华的。周老太的。二十三张。他数完。放回去。然后他走到东墙前面。刘建华那十张。方岩那八张。他自己那五张。小盛拍的周老太。他拍的周老太。周老太拍的他。陈宇拍的周老太。都在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。说:“我数了。两百袋底片。”陈宇回:“七千两百张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”陈宇说:“爸。你拍了七千两百张。”陈默说:“可挂出来的只有几十张。”陈宇说:“那剩下的呢?”陈默说:“在柜子里。”陈宇说:“那拿出来看。”陈默说:“太多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就挑。挑最好的。像你以前教我那样。先看三秒。再挑。”陈默说:“你回来帮我挑。”陈宇说:“周末回来。”
周六上午,陈宇回来了。两人把柜子里的底片全搬出来。摊在桌上。地上。沙发上。两百袋底片。七千两百张。陈宇说:“爸。我们挑一天。挑出二十张。做一本书。就叫《两百》。”陈默问:“为什么叫两百?”陈宇说:“因为你拍了两百袋。七千两百张。可这本书只放二十张。二十张里。每一张都是从那两百袋里挑出来的。”陈默说:“那挑哪二十张?”陈宇说:“你挑。我帮你看。你挑的时候。我记你挑了什么。”陈默说:“行。”
两人坐在地上。一袋一袋看。陈默看得慢。他一张一张对着光看。有的看一眼就放下。有的看很久。陈宇坐在旁边。记笔记。写了一页。两页。三页。陈默挑到第五十张时。陈宇说:“爸。你挑的。全是人。”陈默说:“有人好。”陈宇说:“可你以前拍了很多空镜头。窗户。影子。水。你一张都没挑。”陈默说:“空镜头是练手。人是用心。”陈宇说:“那你挑的这五十张。有三十张是去年拍的。前年的只有几张。”陈默说:“前年不会拍。去年才开始会。”陈宇说:“那前年那些。你留着吗?”陈默说:“留着。不放进书里。可留着。”陈宇点头。他继续记。
挑到傍晚。陈默挑出二十张。他把二十张底片排在地上。陈宇数了。他说:“爸。这二十张里。有八张是别人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刘建华。周老太。小盛。你。”陈宇说:“可这本书叫《两百》。是数你的底片。怎么有别人的?”陈默说:“我拍了两百袋。可这两百袋里。不全是我的。有些是我帮别人冲的。有些是别人寄来的。有些是我替他们收着的。两百袋里。有六十袋是别人的。”陈宇说:“那这本书。不是你的。”陈默说:“是我们的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把那二十张底片重新看了一遍。然后他说:“爸。这本《两百》。我帮你排版。”陈默说:“排。”
那天晚上,陈宇把底片扫描。排版。陈默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。有些落下来。铺在巷子里的石板上。他想起前年秋天。他第一次推开这间工作室的门。那时候四面白墙。什么都没有。现在四面墙满了。矮台满了。木架满了。柜子满了。他坐在那里。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他拿起笔。写了几行字。写着:“两百袋底片。七千两百张。挑出二十张。做成《两百》。前年。我一个人。现在。我们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。写着:“第两百袋。拍了两百袋。挑出二十张。陈宇帮我排版。书叫《两百》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陈宇跟在后面。说:“爸。两百袋。你拍了两百袋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两百袋。七千两百张。可挂出来的只有几十张。”陈宇说:“剩下的在柜子里。可柜子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满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以后拍的呢?”陈默说:“以后的事。以后再说。”他走了一段。又说:“陈宇。你以后拍。也别数。数了就容易急。拍照不能急。”陈宇说:“那数什么?”陈默说:“数日子。不数照片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走在陈默旁边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第200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