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师傅打电话来说相机修好了，是周三下午。
陈默到的时候，李师傅正把那台海鸥4B放在工作台上。机身擦过了。锈迹没了。银色的镜头圈亮出来。皮套换了新的。深棕色。缝线很密。李师傅说：“快门叶片换了。齿轮上了油。镜头拆开清过霉。测光表校准了。能用。”陈默拿起来。比父亲那台轻一点。比阿明那台重一点。他拧了一下镜头盖。顺滑。他看了看取景器。毛玻璃擦得很亮。李师傅说：“这机子放太久了。能修成这样不容易。你给谁用？”陈默说：“一个老太太。七十六。她男人的。放了五十年。”李师傅说：“她男人呢？”陈默说：“走了。”李师傅没说话。他拿起那台相机。翻过来看底部。他说：“海鸥4B。好机子。五十年。还能拍。”他把相机递给陈默。陈默接过去。装进布袋里。他说：“多少钱？”李师傅说：“不要钱。机子是你带来的。修是我愿意的。”陈默没再推。他说了声谢谢。出了店门。
他给陈宇打了电话。陈宇在上课。没接。过了一会儿回过来。陈默说：“相机修好了。想给周老太送去。你说怎么给。”陈宇说：“你直接去。我下课过来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来得及？”陈宇说：“来得及。我骑车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多，陈默到了巷子尾。周老太的门关着。他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。周老太站在门口。看见他手里的布袋。她说：“修好了？”陈默说：“修好了。”周老太说：“进来。”陈默跟着她进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。小盛不在。周老太坐在床边。陈默把布袋放在桌上。打开。那台海鸥4B。周老太接过去。捧在手里。翻过来看。又翻回去。镜头盖拧开又拧上。拧了好几次。她说：“我男人这台。和别人的不一样。”陈默问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周老太说：“他缠过胶布。你看。”她指着快门按钮旁边。有一小圈痕迹。胶布撕掉之后留下的。她说：“他手抖。按快门按不稳。就缠了一圈胶布。垫着手指。”陈默凑近了看。那一小圈痕迹很浅。可看得出来。他说：“他拍那五张照片的时候。也缠着？”周老太说：“缠着。后来手抖得厉害了。胶布也不管用了。就不拍了。”她把相机放在膝盖上。说：“陈师傅。你能帮我拍一张吗？”陈默说：“能。拍什么？”周老太说：“拍仙人掌。开了花。”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那三盆仙人掌还在。一盆歪着。用筷子撑着。有一盆开了花。黄色的。很小。周老太说：“开了三天了。快谢了。”陈默把相机装好。周老太站在仙人掌旁边。没有看镜头。她看着花。陈默举起相机。调焦。按下快门。咔嚓。他说：“好了。”周老太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陈默把屏幕转过去。周老太看了一会儿。她说：“这张比我男人那张好。他拍的是我浇水。糊了。这张清楚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男人那张。糊了也好。他在。”周老太说：“对。他在。他拍的。我留了五十年。”她低头看那台海鸥。她说：“陈师傅。这台相机。你能帮我用吗？我拍一张。”陈默说：“能。你想拍什么？”周老太说：“拍你。”陈默愣了一下。他说：“拍我干嘛。”周老太说：“你帮我修相机。我拍你。谢谢你。”陈默说：“不用谢。”周老太说：“谢的。我男人说。帮过你的人。要记住。我记不住太多。拍一张。就记住了。”陈默把相机递给她。教她怎么对焦。怎么按快门。周老太的手有点抖。可她很认真。她举着相机。对着陈默。陈默站在门口。周老太说：“笑一下。”陈默笑了。周老太按下快门。咔嚓。她说：“好了。”陈默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周老太把相机递给他。屏幕上的陈默站在门口。光线从外面照进来。他笑着。周老太说：“这张。洗出来。挂你那个墙上。”陈默说：“挂哪儿？”周老太说：“挂我那张旁边。我拍你。你拍我。挨着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挨着。”
那天傍晚，陈宇来了。他骑车来的。满头汗。进门先看那台海鸥。他说：“修好了？”陈默说：“修好了。周奶奶拍了。拍了我。”陈宇看屏幕。他笑了一下。他说：“周奶奶。你拍得比我爸好。”周老太说：“哪里好？”陈宇说：“我爸笑得自然。你拍的时候。他不紧张。”周老太说：“他紧张。可他笑了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笑了。”他把相机拿过来。说：“周奶奶。我也拍一张。用这台。你男人那台。”周老太说：“拍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拍你。和仙人掌。”周老太说：“拍过了。”陈宇说：“再拍一张。用你男人的相机。拍你。”周老太想了想。她说：“行。”她站在仙人掌旁边。陈宇举起海鸥。对焦。按下快门。咔嚓。他说：“好了。”周老太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陈宇把屏幕转过去。周老太看了一会儿。她说：“这张。像他拍的。”陈宇问：“哪里像？”周老太说：“他拍我。我总看别处。你拍我。我也看别处。可你拍的是我。他拍的也是我。”陈宇说：“那这张好。”周老太说：“好。”她把相机拿过来。抱在怀里。说：“陈师傅。这台相机。我留着。不藏了。放桌上。谁来都能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放桌上。看得见。”周老太说：“对。看得见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周老太拍的那张照片洗了出来。他站在门口。笑着。和父亲那张自拍。和刘建华那张自拍。和他自己那张自拍。和周老太男人拍的那张浇仙人掌。都挂在一起。他站在东墙前面。看了很久。陈宇站在旁边。说：“爸。周奶奶拍你。你拍她。她男人拍她。她拍你。传回去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传回去了。”他拿起那张照片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。写着：“周老太拍了照。用她男人的相机。拍了我。挂在东墙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九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99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