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周六上午回来的。
他进门时背着一个包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陈默说：“给周老太的？”陈宇说：“对。小盛说她一个人住。我买点软的。她牙口不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倒是细心。”陈宇说：“小盛说的。他说周老太吃硬的费劲。”两人坐公交去的。小盛在巷口等着。他带路，走到巷子最里头。47号。门关着。小盛敲了敲门。里面传来脚步声。门开了。周老太站在门口，看见小盛，说：“来了。”又看见陈默和陈宇，说：“这是谁？”小盛说：“陈师傅。我跟你提过的。还有他儿子陈宇。也想拍你。”周老太看了看陈默，又看了看陈宇，说：“拍我？我有什么好拍的。”陈默说：“拍你浇仙人掌。拍你开门。拍你择菜。”周老太说：“你儿子呢？”陈宇说：“我拍你那个铁盒。拍里面的照片。”周老太沉默了一下。她说：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很小。三个人站进去，几乎转不开身。周老太坐在床边。小盛坐在小板凳上。陈默和陈宇站着。周老太指了指五斗柜。小盛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铁盒还在。周老太说：“小盛翻拍过了。你要拍就拍。”陈宇蹲下来。把铁盒打开。五张照片。他一张一张拿出来。放在桌上。先拍铁盒本身。锈迹。边角。再拍每张照片。结婚那天。儿子小时候。周老太浇仙人掌。儿子上学。周老太在门口。最后他拍周老太。周老太坐在床边。手放在膝盖上。没有看镜头。陈宇说：“周奶奶。你看我这边。”周老太抬起头。陈宇按下快门。咔嚓。他说：“好了。”周老太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陈宇把屏幕转过去。周老太看了一会儿。她说：“这张。像我年轻时候。可又不像。”陈宇说：“哪里不像？”周老太说：“年轻时候。没这么老。”小盛说：“可你年轻时候的照片还在。在铁盒里。”周老太说：“对。在铁盒里。五十年了。没人看。”陈默说：“现在有人看了。”周老太看着他。她说：“你父亲。也拍照？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拍了一卷。藏了三十年。”周老太说：“那他比我强。我男人拍了五张。也藏了五十年。可他的相机丢了。”陈默说：“相机丢了。照片还在。”周老太说：“对。照片还在。”
那天下午，陈宇问了周老太男人叫什么。周老太说：“姓李。李德贵。在厂里修机器。后来病了。手抖。拍不了。就把相机收起来了。收起来之后。再没拍过。”陈宇问：“相机什么样的？”周老太说：“黑的。小小的。我不知道牌子。他当宝贝。”陈宇说：“有没有照片？拍相机的？”周老太想了想。她说：“有。有一张。他抱着相机拍的。”她站起来。又去翻五斗柜。这次翻的是最上面那个抽屉。里面有一个塑料袋。装着一些零碎东西。她翻了一会儿。找出一张照片。很小。边角卷曲。是李德贵抱着相机。坐在门口。相机挂在脖子上。他低着头。看相机。周老太说：“这张是我拍的。用他的相机拍的。拍完这张。他就不拍了。”陈宇接过去看。照片很模糊。可能看清相机。是一台海鸥。双反。和他爷爷那台。和刘建华那台。和阿明那台。一样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说：“周奶奶。这台相机。后来去哪儿了？”周老太说：“不知道。他走了之后。我找过。没找到。也许卖了。也许丢了。也许在哪个箱子里。我翻不动了。”陈宇说：“我帮你翻。”周老太说：“你翻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翻箱子。找相机。”周老太看了他一会儿。她说：“那你翻。在最上面那个柜子里。够不着。我平时不翻。”陈宇搬了把椅子。站上去。打开柜子。里面是旧被子。旧衣服。几个纸箱子。他一个一个搬下来。打开。第一个箱子。旧衣服。第二个箱子。旧鞋。第三个箱子。里面有一个布包。他把布包拿出来。递给周老太。周老太打开。里面是一台相机。海鸥4B。黑色机身。银色镜头。皮套很旧。可镜头盖还在。周老太捧着相机。手在抖。她说：“找到了。”陈宇蹲下来。说：“能用吗？”周老太说：“不知道。五十年了。”陈默站在旁边。说：“能修。李师傅能修。”周老太抬起头。说：“修好了。还能拍？”陈默说：“能拍。拍什么都行。”周老太把相机抱在怀里。她说：“那你们拿去修。修好了。给我拍一张。”陈宇说：“拍什么？”周老太说：“拍仙人掌。开了花。”陈宇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傍晚，陈默把相机带走了。他给李师傅打了电话。李师傅说：“海鸥4B。放五十年。能修。你拿来。”陈默说：“明天拿来。”他挂了电话。周老太站在门口。看他们走。她说：“修好了。给我拍一张。我男人那张拍得不好。糊了。可他在。我拍他。他看相机。不看镜头。现在我拍自己。我看镜头。我看你们。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拍好了挂墙上。”周老太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说：“挂东墙。挨着小盛拍的那张。你年轻时候浇仙人掌的。和现在。两张放一起。”周老太说：“好。两张放一起。”她关上门。门吱呀一声。陈默站在巷子里。听那声音。他想起父亲那台尼康。想起那卷旧胶卷。想起刘建华那台旧卡片机。想起阿明那台海鸥。想起所有那些被收起来的相机。它们都被收起来了。可都还在。他走出巷子。陈宇跟在后面。陈宇说：“爸。周奶奶的男人。那台相机。和爷爷那台一样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一样。”陈宇说：“可爷爷那台修好了。周奶奶这台。也能修好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能修好。”他走得很慢。九月的风从巷口吹进来。很暖。第198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