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的书印出来那天，是十一月中旬。
他抱着一个纸箱来工作室，里面是二十本《巷子》。封面用的是周老太浇仙人掌那张。黑白的。仙人掌开着花。书名印在下面。两个手写的字。是小盛自己写的。他进门时陈默正在走廊里敲钉子。那面空墙。从门口到暗房门口。陈默已经量过了。五六米长。够挂十几张。小盛把纸箱放在地上。说：“哥。书印好了。你一本。方岩哥一本。小邱一本。陈宇一本。周奶奶一本。刘师傅寄一本。吴老师一本。我自己一本。”陈默接过去翻。比稿子厚一点。扉页上印着那篇序。他写的。后面加了一句。小盛加的。“谢谢你教我蹲下来。”陈默看了一会儿。把书合上。说：“走廊给你用。挂书里那些照片。”小盛说：“挂多少？”陈默说：“你选。十张。十五张。都行。”小盛说：“我选十二张。从巷头到巷尾。”陈默说：“挂。”
那天下午，两人在走廊里挂照片。小盛自己敲钉子。陈默帮他看水平。挂到一半时方岩来了。他看见走廊里挂满了照片。愣了一下。他说：“走廊也用上了？”陈默说：“用上了。小盛的书出了。挂书里那些。”方岩走过去看。一张一张看。巷头。修鞋摊。弹棉花。打铁铺。面馆。卷帘门。周老太。孩子。他看了一会儿。说：“小盛。你这本书。比我那本好。”小盛说：“方岩哥。你那本《城下》我看了三遍。”方岩说：“三遍？你看出什么了？”小盛说：“看出你蹲得比我低。”方岩笑了。他说：“那我也帮你挂。”他接过锤子。帮小盛敲钉子。三个人在走廊里忙了一下午。
傍晚挂完了。十二张。从门口到暗房门口。排成一排。小盛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。走廊挂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还没有。还有一半空着。”小盛说：“另一半留给谁？”陈默看了看方岩。方岩说：“我下个月去北方。拍雪。拍完了挂这儿。”陈默说：“挂这儿。挨着你的城。”方岩说：“行。”小盛站在走廊那头。看这头。他说：“哥。这条走廊。以后会挂满全国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挂满全国。”小盛说：“那得换大房子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换。”小盛笑了。
那天晚上，四个人在工作室吃了面。小盛。方岩。陈宇从学校赶回来。小邱下班来的。五个人挤在窗边。陈默煮了一大锅面。方岩带了卤菜。小盛买了橘子。小邱带了啤酒。陈宇帮忙洗碗。吃完面。小盛把书一本一本送出去。先给陈默。再给方岩。再给小邱。再给陈宇。他说：“周奶奶那本我明天送去。刘师傅那本明天寄。吴老师那本方岩哥帮我带。”方岩说：“好。我明天去吴老师那儿。他最近身体不好。我去看看他。”陈默问：“吴老师怎么了？”方岩说：“感冒。在家歇着。他说没事。可我想去看看。”陈默说：“我明天也去。”方岩说：“那一起去。”
那天夜里，陈宇住在工作室。他躺在沙发上。陈默坐在窗边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陈宇说：“爸。小盛的书出了。走廊也用了。下一步呢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知道。看他们。”陈宇说：“他们？”陈默说：“方岩。小盛。小邱。刘师傅。周奶奶。你。所有人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你呢？”陈默说：“我拍。我挂。我写。我帮他们出书。”陈宇说：“你自己的书呢？”陈默说：“出过了。《等光》。《两百》。”陈宇说：“可你还在拍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还在拍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以后还出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出。拍够了就出。”陈宇说：“拍多少算够？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拍到拍不动。也许拍到不想拍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你现在想拍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想。”陈宇笑了。他说：“那就拍。拍到不想为止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他站起来。走到走廊前面。看那面新挂满的墙。十二张。小盛的巷子。从巷头到巷尾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回到窗边。坐下。陈宇已经睡着了。呼吸很轻。陈默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。关了灯。躺在另一张沙发上。闭上眼睛。十一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可屋里很暖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第205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