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把书稿送来那天,是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。
他抱着一摞打印稿,用夹子夹着。封面还没定。里面是照片和文字。他说:“哥,我整理好了。三十张照片。你看看。”陈默接过去。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一页一页翻。巷头。巷中。巷尾。周老太。孩子。修鞋摊。打铁铺。面馆。卷帘门。最后一页是周老太浇仙人掌。旁边写着:“她男人也拍过。五十年。五张。都在。”陈默把稿子合上。放在膝盖上。他说:“好。比我那本《两百》厚。”小盛说:“可没你那本沉。”陈默说:“你那本沉。你拍了三年。我只拍了一年多。”小盛说:“那你写序。”陈默说:“写。今晚写。”
那天晚上,陈默坐在工作室里。桌上摊着小盛的稿子。他面前放着一张白纸。一支笔。他拿起笔。写了几行。划掉。又写。又划掉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东墙前面。看小盛那十张巷子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坐回去。写。
他写:“小盛拍了三年。一条巷子。从巷头到巷尾。每一户。每一个人。我问他。怎么拍的。他说。每天下班拍一小时。周末拍半天。下雨拍。下雪也拍。我问他。为什么拍。他说。那条巷子快拆了。他想在拆之前。把那些人留下来。那些孩子。那些老人。那些猫。那些仙人掌。那些门。那些窗户。那些门牌号。他拍了。拍完了。现在它们在这本书里。拆不掉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又写:“小盛刚来工作室的时候。带着一台旧相机。不太会拍。摇罐也摇不稳。我让他蹲下来。看三秒。再拍。他蹲了。看了。拍了。现在他蹲得比我还低。看得比我还慢。拍得比我还稳。这本《巷子》。是他的第一本书。不是最后一本。他还会拍。拍别的巷子。拍别的人。拍到他拍不动为止。”
他写完了。把笔放下。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。写着:“小盛的书稿看完了。三十张。我写了序。他拍了三年。比我拍得好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一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
第二天,小盛来了。陈默把序给他。小盛接过去。站在窗边看。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抬起头。说:“哥。你写我。可你写的是你自己。”陈默问:“哪里写我自己?”小盛说:“你写我蹲下来。看三秒。再拍。那是你教我的。可你也蹲了。你也看了。你也拍了。你那本《两百》。也是从蹲下来开始的。”陈默没说话。小盛又说:“哥。这篇序。我收。可我觉得。应该加一句。”陈默问:“加什么?”小盛说:“加一句‘谢谢你教我蹲下来’。”陈默说:“加。”小盛把序折好。放进口袋。他说:“哥。我回去排版。排好了给你看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方岩来了。他看见桌上小盛的稿子。翻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陈哥。小盛这本。比我的《城下》厚。”陈默说:“可他拍了三年。你拍了两年。”方岩说:“三年比两年沉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三年比两年沉。”方岩坐在窗边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陈哥。我下个月想去北方。拍雪。拍那些等雪的人。”陈默说:“去。拍完了拿回来。”方岩说:“挂哪儿?”陈默看了看东墙。他说:“挂不下了。换一面墙。”方岩问:“哪面?”陈默说:“你那面。把我的挪一挪。”方岩说:“你那面也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满了就加一面。”方岩说:“这屋子四面墙都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把走廊也用上。”方岩笑了。他说:“走廊好。走廊长。能挂很多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用走廊。”
那天晚上,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他走到走廊前面。那面墙一直空着。从门口到暗房门口。大概五六米长。他站在走廊这头。看那头。空空的。可他知道。以后会满。小盛的书。方岩的雪。小邱的老街。陈宇的窗台。刘建华的南方。周老太的铁盒。都会在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在最后一行下面。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:“小盛的书快出了。序写了。走廊要用了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一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204章,完。